牛顿还跪在石阶上,他的膝盖早就麻了,但他完全没感觉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天幕上——准确地说,在天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里。
“s1赛季?”他嘴唇动了动,把这两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嚼,“赛季是季节的意思?s是?”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拉丁语辞汇:sacer?sanctus?scientia?不对,都不对。
这个“s”后面跟的是数字1,如果是编号,那意味着还有s2、s3这是一个序列。赛季,比赛,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需要上帝亲自公布名单?
在牛顿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动物们开始变化了。
霸王龙变成了一只鸡。
牛顿不认识霸王龙,那东西长得像蜥蜴,但比任何蜥蜴都大,比他在乡下见过的所有野兽都大,大到他脑子里找不出任何参照物。
但他认识鸡,伍尔索普庄园就养著鸡,每天早晨打鸣把他吵醒。
那个巨型蜥蜴变成了他院子里的鸡。
“所以”他的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划动,速度越来越快,“所以这只鸡的祖先,是那种巨兽?上帝把它变成了鸡?为什么?‘削弱’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剑齿虎变老虎。
老虎他没见过活的,但在书里读到过——印度和东方才有的猛兽,英国人只能在版画里看到。
那东西的牙比老虎长得多,然后变短了。
再然后是猛犸象变大象。他认识大象,虽然也没见过活的。
他记得读到过,非洲和亚洲才有大象,那团浑身长毛的巨物,变成了大象。
“这些都是同一个物种?”牛顿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是创造,是改变?”
最后古猿出现了。
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蹲在树上,它看起来像猴子,但比他在版画里见过的任何猴子都更像人。
接着它的毛掉了,背直了,腿变长了,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野人。
牛顿的手指停住了。
“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他脑子里的某个水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水面上原本平静的倒影全部搅碎了。
他是教徒,他从小读《创世记》!
上帝用泥土造了亚当,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
人是由上帝亲手创造的,不是从猴子变的,不是从任何东西变的!
人是特殊的,是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的!
可是天幕上那个上帝——如果他真的是上帝——他亲口说了。
“猿神”被削弱成了“上帝亲戚”。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念一份清单,平淡、随意,没有任何神圣感。
牛顿的手微微颤抖,他脑子里的两套不同的本能正在以最大功率同时运转,互相打架。
一套是教徒的本能:这是亵渎!这一定有别的解释!
另一套是科学家的本能:你的工作是解释现象,而非否定现象。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上的灰尘沾到了眉骨上,他浑然不觉。
突兀地听到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
那个威严慈爱的、白云环绕的、头顶光环的上帝,他说出的话却如同雷霆大屁!
因为到饭点,所以中断了削弱名单的公布。
你特么看这是人讲的话吗?
牛顿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但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新的念头正在成形,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这个“上帝”不太对劲。
牛爵士侍奉了那么多年上帝,他老人家是怎么样的难道他会不知道,假的,肯定是假的。
同时代,梵蒂冈
教皇亚历山大七世还站在祭坛前。
他身后,枢机主教们保持着各种姿势——有人还跪着,有人站到一半僵住了,有人维持着画十字的姿势手却没动。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就如同其他所看见的:霸王龙变成了鸡。
一个年轻的主教小声说:“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画面令人应接不暇,只见一个个巨兽变化成另一种现实的动物。
亚历山大七世的手杖点在地上,杖头镶著的宝石折射著天幕的白光。
他的手很稳,但他攥着手杖的指节是白的。
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古猿变成了野人!
“圣座——”有人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教皇抬起一只手,那只手颤抖著,手心都是湿的。
《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六节: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第二章,第七节: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
人怎么能是猴子变的呢?
可是天幕上那个形象——那个白云光环的、和西斯廷穹顶上米开朗基罗画的上帝几乎一模一样的存在。
他亲口宣布道,人是被“削弱”出来的。
“猿神”被削成了“上帝亲戚”。
如果他是真的上帝,那《创世记》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不是真的上帝,那他是谁?
亚历山大七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做了一辈子教皇,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
但他身边的一个枢机——那个来自法国的红衣主教——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他喃喃地说:“圣奥古斯丁说过如果经文和我们的理性冲突,我们应该重新理解经文”
“闭嘴。”教皇呵斥道,难掩心虚。
教皇感觉队友真的是猪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清楚,重要的是不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刀刃划过冰面。
于是枢机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好!到饭点了。”
天幕上,与上帝不符的忙慌声音传来。
教皇的眉毛不由得跳了一下。
真是戈登警长得了心脏病,戈登咯噔了一下。
一个神父用发颤的声音说:“上帝也要吃饭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沉默笼罩了一切。
同时代,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
石阶下面,跪了一地的佃农们没有在思考。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惶恐,如同喉咙卡了一根鱼刺。
“那是什么怪物”一个老农指著天幕上正在缩小的霸王龙,声音发抖得像风里的干树枝,“那是撒旦的造物吗?”
“它变成鸡了!”一个年轻的农妇抱着孩子,眼睛瞪得溜圆,“上帝把它变成了鸡!”
“所以鸡是魔鬼变来的?!”
“不对!你看那个——”另一个佃农指著猛犸象,“那东西比大象还大!浑身是毛!”
“大象是那个变来的?”
“那人呢?”有人指著猿神变成野人的画面,“人人是从那个变来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
“胡说!”一个年纪最大的佃农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都没拍,脸涨得通红,“人是上帝造的!《圣经》上写的!你竟敢质疑《圣经》!”
“可是天幕上——”
“那是考验!上帝在考验我们的信仰!”
“到饭点了!”所谓“上帝”的声音回荡著。
老佃农张了张嘴。
他刚才准备好的所有关于“上帝考验”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上帝到饭点了?
上帝要吃饭?
他慢慢地、慢慢地,又跪了回去,这次不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他的腿彻底软了。
18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快,膝盖撞到了书桌边缘,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空去扶,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双手撑著窗台,整个上半身几乎探出了窗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瞳孔因为过于专注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天幕一个个画面飘过,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每次在标本堆里发现新东西时都会涌上来的那种感觉——心跳加速,手指发麻,大脑像被灌了冰水一样突然清醒。
“物种,”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物种是会变的”
他在南美挖到过那些巨大的骨头。比任何现存动物的骨头都大。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推测它们属于某种已经灭绝的巨兽。
他把那些骨头运回英国,装箱,编号,写信给同行讨论。
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现在天幕给了他答案。
那些巨兽是“削弱”之前的物种,它们被改变了,变成了现存的动物。
不是灭绝,是改变,不是神创,是演进。
然后古猿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生物蹲在树上。
它看起来像猴子,但又不太像——它的眼神,它的姿态,它蹲著的时候前肢搭在膝盖上的那个动作,太像人了。
达尔文的指甲抠进了窗台的木头里。
金光罩下来。
一个人站在了林间空地上。
“啊——”
达尔文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叫喊。
他积攒了二十年的那些模糊的想法、零碎的观察、不成体系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天幕上那个画面一拳砸实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偷偷地写。
从1837年开始,他就在写,写物种演变的笔记,画分化树图,推演自然选择的机制,但他不敢发表。
他知道这个理论一旦说出来,教会会怎么说,同行会怎么说,整个英国社会会怎么说。
他把手稿锁在抽屉里,只给最信任的朋友看过,附了一封信:请在我死后发表。
现在天幕替他说了。
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上帝——不对,是那个长得像上帝的东西——说出来的。
“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达尔文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又走了两步。
椅子还倒在地板上,他跨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
“不对,不是猴子,”他停下来,手指在空中点着,“是猿,一种古猿!比猴子更接近人。它的脊柱直立程度更高,它的手掌——”
他突然冲到书桌前,把堆在上面的标本盒、信件、放大镜全部扫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
鹅毛笔蘸墨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手抖得厉害:
人类起源于某种古代猿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不是上帝用泥土造的,是变的,是演进出来的。
他放下笔,双手撑著桌沿,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天幕上的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
达尔文猛地抬起头,一如其他人一样,被这反差的音调怔住了。
“到饭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困惑和狂喜之间的扭曲,“祂说到饭点?”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幕上那个正在跑调的上帝,又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刚写下的那行字。
“所以,”他慢慢地说,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这个‘上帝’不是一个真的上帝。它——他——祂——在开玩笑。这是某种某种展示,某种来自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展示,但它展示的内容是真的。”
他伸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演进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墙上那些蝴蝶标本能听见。
“我写了二十年不敢发表的东西,天幕五分钟就讲完了。”
他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一个憋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可以喘气时的那种笑。
同时代,白金汉宫
维多利亚女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些巨大的蜥蜴变成鸡,长毛的大象变成普通大象,巨大的鱼变成鲨鱼,猴子变成人。
画风抽象得像小孩子拿蜡笔画的,金光闪闪的特效假得连舞台剧都不如。
女王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假的。”
她身边的阿尔伯特亲王转过头来:“陛下?”
“你看那个光,”女王指了指天幕,“你见过真正的光从天上照下来吗?那根本不像真正的光。那像”她顿了一下,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画出来的。”
阿尔伯特亲王仔细看了看天幕上那团包裹着霸王龙的金光。“确实不太自然。”
“还有那些动物,”女王继续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个超自然现象,倒像在点评一幅画作,“它们说话。动物不会说话。它们的表情太像人了。那只鸡翻白眼的样子——你见过鸡翻白眼吗?”
“没有,陛下。”
“所以说,”女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恢复了往日的高贵和端庄,“这不是真正的上帝降临。这是某种某种表演。某种人造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但问题在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谁造的?怎么造出来的?为什么整个英国——不,恐怕整个世界——都能同时看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到饭点了。”,依旧是那句话。
女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政治动物在确认自己判断正确时的微微点头。
“上帝不需要吃饭,”她说,“所以这不是上帝。”
她转身走回殿内。
“让皇家学会的人来见我。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光学家,所有能研究‘光’的人。还有语言学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幕,“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谁在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