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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究极轮椅侠鳄鱼叔叔(中)

    而光幕之下,各个时空的人类,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牛顿还跪在石阶上,他的膝盖早就麻了,但他完全没感觉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天幕上——准确地说,在天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里。

    “s1赛季?”他嘴唇动了动,把这两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嚼,“赛季是季节的意思?s是?”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拉丁语辞汇:sacer?sanctus?scientia?不对,都不对。

    这个“s”后面跟的是数字1,如果是编号,那意味着还有s2、s3这是一个序列。赛季,比赛,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需要上帝亲自公布名单?

    在牛顿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动物们开始变化了。

    霸王龙变成了一只鸡。

    牛顿不认识霸王龙,那东西长得像蜥蜴,但比任何蜥蜴都大,比他在乡下见过的所有野兽都大,大到他脑子里找不出任何参照物。

    但他认识鸡,伍尔索普庄园就养著鸡,每天早晨打鸣把他吵醒。

    那个巨型蜥蜴变成了他院子里的鸡。

    “所以”他的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划动,速度越来越快,“所以这只鸡的祖先,是那种巨兽?上帝把它变成了鸡?为什么?‘削弱’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剑齿虎变老虎。

    老虎他没见过活的,但在书里读到过——印度和东方才有的猛兽,英国人只能在版画里看到。

    那东西的牙比老虎长得多,然后变短了。

    再然后是猛犸象变大象。他认识大象,虽然也没见过活的。

    他记得读到过,非洲和亚洲才有大象,那团浑身长毛的巨物,变成了大象。

    “这些都是同一个物种?”牛顿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是创造,是改变?”

    最后古猿出现了。

    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蹲在树上,它看起来像猴子,但比他在版画里见过的任何猴子都更像人。

    接着它的毛掉了,背直了,腿变长了,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野人。

    牛顿的手指停住了。

    “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他脑子里的某个水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水面上原本平静的倒影全部搅碎了。

    他是教徒,他从小读《创世记》!

    上帝用泥土造了亚当,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

    人是由上帝亲手创造的,不是从猴子变的,不是从任何东西变的!

    人是特殊的,是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的!

    可是天幕上那个上帝——如果他真的是上帝——他亲口说了。

    “猿神”被削弱成了“上帝亲戚”。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念一份清单,平淡、随意,没有任何神圣感。

    牛顿的手微微颤抖,他脑子里的两套不同的本能正在以最大功率同时运转,互相打架。

    一套是教徒的本能:这是亵渎!这一定有别的解释!

    另一套是科学家的本能:你的工作是解释现象,而非否定现象。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上的灰尘沾到了眉骨上,他浑然不觉。

    突兀地听到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

    那个威严慈爱的、白云环绕的、头顶光环的上帝,他说出的话却如同雷霆大屁!

    因为到饭点,所以中断了削弱名单的公布。

    你特么看这是人讲的话吗?

    牛顿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但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新的念头正在成形,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这个“上帝”不太对劲。

    牛爵士侍奉了那么多年上帝,他老人家是怎么样的难道他会不知道,假的,肯定是假的。

    同时代,梵蒂冈

    教皇亚历山大七世还站在祭坛前。

    他身后,枢机主教们保持着各种姿势——有人还跪着,有人站到一半僵住了,有人维持着画十字的姿势手却没动。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就如同其他所看见的:霸王龙变成了鸡。

    一个年轻的主教小声说:“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画面令人应接不暇,只见一个个巨兽变化成另一种现实的动物。

    亚历山大七世的手杖点在地上,杖头镶著的宝石折射著天幕的白光。

    他的手很稳,但他攥着手杖的指节是白的。

    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古猿变成了野人!

    “圣座——”有人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教皇抬起一只手,那只手颤抖著,手心都是湿的。

    《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六节: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第二章,第七节: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

    人怎么能是猴子变的呢?

    可是天幕上那个形象——那个白云光环的、和西斯廷穹顶上米开朗基罗画的上帝几乎一模一样的存在。

    他亲口宣布道,人是被“削弱”出来的。

    “猿神”被削成了“上帝亲戚”。

    如果他是真的上帝,那《创世记》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不是真的上帝,那他是谁?

    亚历山大七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做了一辈子教皇,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

    但他身边的一个枢机——那个来自法国的红衣主教——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他喃喃地说:“圣奥古斯丁说过如果经文和我们的理性冲突,我们应该重新理解经文”

    “闭嘴。”教皇呵斥道,难掩心虚。

    教皇感觉队友真的是猪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清楚,重要的是不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刀刃划过冰面。

    于是枢机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好!到饭点了。”

    天幕上,与上帝不符的忙慌声音传来。

    教皇的眉毛不由得跳了一下。

    真是戈登警长得了心脏病,戈登咯噔了一下。

    一个神父用发颤的声音说:“上帝也要吃饭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沉默笼罩了一切。

    同时代,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

    石阶下面,跪了一地的佃农们没有在思考。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惶恐,如同喉咙卡了一根鱼刺。

    “那是什么怪物”一个老农指著天幕上正在缩小的霸王龙,声音发抖得像风里的干树枝,“那是撒旦的造物吗?”

    “它变成鸡了!”一个年轻的农妇抱着孩子,眼睛瞪得溜圆,“上帝把它变成了鸡!”

    “所以鸡是魔鬼变来的?!”

    “不对!你看那个——”另一个佃农指著猛犸象,“那东西比大象还大!浑身是毛!”

    “大象是那个变来的?”

    “那人呢?”有人指著猿神变成野人的画面,“人人是从那个变来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

    “胡说!”一个年纪最大的佃农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都没拍,脸涨得通红,“人是上帝造的!《圣经》上写的!你竟敢质疑《圣经》!”

    “可是天幕上——”

    “那是考验!上帝在考验我们的信仰!”

    “到饭点了!”所谓“上帝”的声音回荡著。

    老佃农张了张嘴。

    他刚才准备好的所有关于“上帝考验”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上帝到饭点了?

    上帝要吃饭?

    他慢慢地、慢慢地,又跪了回去,这次不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他的腿彻底软了。

    18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快,膝盖撞到了书桌边缘,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空去扶,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双手撑著窗台,整个上半身几乎探出了窗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瞳孔因为过于专注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天幕一个个画面飘过,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每次在标本堆里发现新东西时都会涌上来的那种感觉——心跳加速,手指发麻,大脑像被灌了冰水一样突然清醒。

    “物种,”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物种是会变的”

    他在南美挖到过那些巨大的骨头。比任何现存动物的骨头都大。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推测它们属于某种已经灭绝的巨兽。

    他把那些骨头运回英国,装箱,编号,写信给同行讨论。

    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现在天幕给了他答案。

    那些巨兽是“削弱”之前的物种,它们被改变了,变成了现存的动物。

    不是灭绝,是改变,不是神创,是演进。

    然后古猿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生物蹲在树上。

    它看起来像猴子,但又不太像——它的眼神,它的姿态,它蹲著的时候前肢搭在膝盖上的那个动作,太像人了。

    达尔文的指甲抠进了窗台的木头里。

    金光罩下来。

    一个人站在了林间空地上。

    “啊——”

    达尔文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叫喊。

    他积攒了二十年的那些模糊的想法、零碎的观察、不成体系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天幕上那个画面一拳砸实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偷偷地写。

    从1837年开始,他就在写,写物种演变的笔记,画分化树图,推演自然选择的机制,但他不敢发表。

    他知道这个理论一旦说出来,教会会怎么说,同行会怎么说,整个英国社会会怎么说。

    他把手稿锁在抽屉里,只给最信任的朋友看过,附了一封信:请在我死后发表。

    现在天幕替他说了。

    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上帝——不对,是那个长得像上帝的东西——说出来的。

    “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达尔文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又走了两步。

    椅子还倒在地板上,他跨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

    “不对,不是猴子,”他停下来,手指在空中点着,“是猿,一种古猿!比猴子更接近人。它的脊柱直立程度更高,它的手掌——”

    他突然冲到书桌前,把堆在上面的标本盒、信件、放大镜全部扫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

    鹅毛笔蘸墨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手抖得厉害:

    人类起源于某种古代猿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不是上帝用泥土造的,是变的,是演进出来的。

    他放下笔,双手撑著桌沿,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天幕上的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

    达尔文猛地抬起头,一如其他人一样,被这反差的音调怔住了。

    “到饭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困惑和狂喜之间的扭曲,“祂说到饭点?”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幕上那个正在跑调的上帝,又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刚写下的那行字。

    “所以,”他慢慢地说,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这个‘上帝’不是一个真的上帝。它——他——祂——在开玩笑。这是某种某种展示,某种来自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展示,但它展示的内容是真的。”

    他伸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演进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墙上那些蝴蝶标本能听见。

    “我写了二十年不敢发表的东西,天幕五分钟就讲完了。”

    他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一个憋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可以喘气时的那种笑。

    同时代,白金汉宫

    维多利亚女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些巨大的蜥蜴变成鸡,长毛的大象变成普通大象,巨大的鱼变成鲨鱼,猴子变成人。

    画风抽象得像小孩子拿蜡笔画的,金光闪闪的特效假得连舞台剧都不如。

    女王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假的。”

    她身边的阿尔伯特亲王转过头来:“陛下?”

    “你看那个光,”女王指了指天幕,“你见过真正的光从天上照下来吗?那根本不像真正的光。那像”她顿了一下,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画出来的。”

    阿尔伯特亲王仔细看了看天幕上那团包裹着霸王龙的金光。“确实不太自然。”

    “还有那些动物,”女王继续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个超自然现象,倒像在点评一幅画作,“它们说话。动物不会说话。它们的表情太像人了。那只鸡翻白眼的样子——你见过鸡翻白眼吗?”

    “没有,陛下。”

    “所以说,”女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恢复了往日的高贵和端庄,“这不是真正的上帝降临。这是某种某种表演。某种人造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但问题在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谁造的?怎么造出来的?为什么整个英国——不,恐怕整个世界——都能同时看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到饭点了。”,依旧是那句话。

    女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政治动物在确认自己判断正确时的微微点头。

    “上帝不需要吃饭,”她说,“所以这不是上帝。”

    她转身走回殿内。

    “让皇家学会的人来见我。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光学家,所有能研究‘光’的人。还有语言学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幕,“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谁在控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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