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还挂在天上,画面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条件反射地仰起脖子,有人手里的草叉都忘了放下。
梵蒂冈那边,枢机主教们集体往前挪了半个身位,达尔文从书房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奥斯特罗姆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甚至没对准杯垫。
牛顿还站在石阶上,天幕出现的刹那,他就跑到了外面,对于这个娱乐方式匮乏的时代,天幕的内容不可谓不新奇。
当然,你牛爷爷是带着研究的心态来看待天幕,绝对不是好奇,如果有什么有损上帝形象的画面,他可是要第一时间狠狠批判一下。
此时的牛爷爷还略显青涩,没有进化为日后的权势滔天,心眼贼多的牛爵士。
因为当你以为牛爷爷只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物理大佬时,实际上他还是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英国银行行长,那搁中国可就是一个张居正级别的人物,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牛顿的前一任会长是他的死对头胡克,而胡克一死,牛顿就搬进来了,期间胡克的画像顺手就“不翼而飞”了。
而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牛顿的名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其实是来源于与死对头胡克的通信。而更重要的是呢,胡克其实是个矮子。
只能说跟你牛爷爷斗,小小胡克还是嫩了点,知道什么叫翻斗花园一哥吗?
剑桥大学,礼堂。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前排正中央,坐姿端庄得像一幅油画。
她旁边是阿尔伯特亲王,再旁边是剑桥校长,一个发际线已经放弃抵抗的老先生,表情管理还算到位,但攥著扶手的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法拉第坐在校长另一侧,他倒是不怎么紧张和拘谨,甚至看起来有点好奇,天幕这种东西,对搞实验物理的人来说,跟一个新现象差不多。
学生席上,麦克斯韦坐在角落里。他本来不想来的,但使徒社的人硬把他拽来了,丁尼生坐在他左边,右边是两个叫不出名字的使徒社成员,一个在偷偷啃面包,一个脖子伸得老长。
麦克斯韦看了一眼台上的法拉第,又看了一眼天幕,他的精神偶像竟然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东西同框了,总有一种活在梦中的感觉。
法国,梅塘。
莫泊桑家的客厅里烟雾缭绕,烟斗和雪茄把空气熏成了淡蓝色。
今天是梅塘集团的聚会日,左拉、于斯曼、塞阿尔、埃尼克、阿莱克西,该来的都来了。
梅塘集团实际上是以左拉为领袖的一支文学流派,在科学日益兴起的年代,主张用科学、客观的视角观察和描写社会,强调环境、遗传对人物命运的影响。
而他们在“梅塘之夜”各自创作了一篇文章,一炮而红,并称“梅塘六子”,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莫泊桑的《羊脂球》。
《羊脂球》作为莫泊桑的巅峰之作之一,是他多年流连于妓女中诞生的产物,导致莫泊桑因梅毒逝去时才42岁高龄。
但这并不奇怪,受当时风气影响,许多文人都以梅毒等风流病为荣,颇有中国古代青楼才子的意味。
其实他的老师福楼拜也饱受梅毒的痛苦,虽说福楼拜晚年总因年轻时的放纵而忏悔,但没能劝说住他的弟子,导致其重蹈覆辙。
而现如今人们常常把《羊脂球》当作对文青病宝具,许多人戏称莫泊桑则是妓女文学最严厉的父亲,足以见得莫泊桑的文学含金量。
椅子不够,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直接靠墙站着,手里都端著酒杯,烟灰缸早就满了没人倒。
“亮了亮了!”于斯曼第一个发现,烟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左拉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莫泊桑从沙发上坐直了。
他刚才还在嘲笑上一轮天幕里那条鳄鱼的墨镜,现在嘴角的笑还没收干净,但眼睛已经钉在屏幕上了。
一个靠窗的年轻人小声打趣说:“这次又要削谁?”
客厅里一阵压着声音的笑,而全世界同样都在翘首以盼。
天幕亮了。
画面里出现一条现代街道,阳光挺好,沥青路面反著光。
一个戴着方块斯蒂芬头套的人站在路边,手里举著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支持地平说”。
另一只手攥著个喇叭,声音又尖又炸:
“地球不是圆的!地球是平的!支持地平说!支持地平说!”
喇叭的电流杂音和路过的汽车喇叭混在一起。
镜头前突然蹿进来一个青年,戴着眼镜,表情介于震惊和憋笑之间。
他指著那个方块头套,忍俊不禁:
“小可爱吧,现在怎么还有地平说的支持者。”
画面一转,青年拿着手机坐在室内,屏幕上是一张网友私信的截图。
他缓缓地念了出来:
“毕导,你是科普博主,能说说地球为什么是圆的而不是平的吗?”
毕导一看,乐了。
“乐了,都2025年了,怎么还有地平说的支持者。诶,你别说,事实上地平说还真的有一群铁粉。”
画面中浮现几张图片:
还有一群反智美国人,拉着横幅的图片,他们成立了个组织,叫地平说学会。
而毕导正襟危坐,对着镜头笑了笑:
“观众朋友们,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服他地球是个球呢?”
1665年,伍尔索普庄园。
牛顿的注意力有些飘散到天边了,他当然知道地球是圆的,古希腊人早证明过了,船帆先于船身消失,月食时地球的影子是弧形。
他自己还计算过行星轨道,如果地球是平的,整个天体力学都得重写,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或许你对历史没什么概念,实际上在西方,地平说很早就被推翻了,没什么好讨论的。
而真正比较有讨论度的是“地心说”和“日心说”的旷世纷争,因为宗教大肆宣扬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即“地心说以巩固人类是上帝宠儿的说法,导致“日心说”统统被打入异端的名单,可以说那才是真正会“烧死人”的学说。
牛顿反而是盯着画面里那条街道移不开眼。
路面是灰黑色的,平整得像镜面,没有任何车辙印和坑洼,连牛粪都没有。
这路是什么材料铺的?那个方块头套,纸质还是布料?印花如此均匀整齐,边缘切割得一丝不苟,哪家作坊能做出来?
小朋友你是否有十万个为什么,很显然,牛顿是十分疑惑的。
还有那个喇叭,不是铜号,没有吹嘴,那人对着它喊话,声音就变大了,大得像一整支铜管乐队。
“一个神奇的扩音器。”牛顿低声说,没有簧片,没有号管,怎么扩的音?
但当他还在琢磨喇叭的构造,旁边一个佃农突然嚷起来:“地球是平的!”
“不是,你听那个年轻人说”
“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但前面那个人说了,地球是平的!他举著牌子呢!”
“你见过海上的船吗?船帆先没,船身再没”
“我看不见海!我连伦敦都没去过!但天幕上那个人说了,地球是平的!”
牛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知道地球是圆的,是因为他算过,他推导过,他在书里读过托勒密和哥白尼。
但这个佃农没算过,没推导过,没读过任何书。
对这个人来说,地球是圆是平,和他的土豆收成没有任何关系。
他信什么,只会取决于谁的声音更大,他更愿意接受。
牛顿重新望向天幕,那个叫毕导的年轻人问“你会怎么说服他”。
这问题比喇叭的构造更让他沉默,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服一个不想被说服的人,这或许就是天幕的用意所在?
但如果是未来的牛顿或许就不会这么纠结了,对你牛爷爷来说,如果你不愿讲,洒家还略懂一些以德服人。
梵蒂冈。
教皇看着“2025年”那几个数字,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摩挲,他比牛顿多知道一件事:美国。
虽然不知道“美国”具体是哪个国家,但传教士从新大陆带回过消息,大西洋彼岸有殖民地,有聚落,有蛮荒之地正在被教化。
他有种预感,那里就是美国,虽然那时候美国并不存在,但他有种摄人心魂的敏锐直觉。
就好像他在1656年下令,允许中国天主教徒祭祖、祭孔,潜意识告诉他那片神奇的大陆或许会诞生第二个耶稣,上帝次子。
(这段历史是真的,但什么潜意识告诉他是乱编,煞笔ai说教皇知道美国,一问才知道他把我问的亚历山大七世以为是庇护七世,写都写了,只能胡扯了)
天幕上说,2025年的美国有一群人成立了地平说学会。
所以那片土地在几百年后成了一个国家,一个能成立“学会”的地方。
学会这个词他熟悉,神学院、科学院,都是有学问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所以说有学问的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地平说学会。
教皇沉默了一会儿,天幕来自未来,这个判断在他心里已经落定了。
不是神迹,是未来的人类用某种技术往过去投射的画面和声音。
但他不打算把这个结论说出去。
因为说了也没用,外面那些跪着的信徒,他们不需要知道天幕是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教皇怎么说。
作为教皇,他更懂得利用教徒的愚昧,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而天幕恰恰可以成为他愚弄教徒的有利工具。
或许有人对教皇的刻板印象是尸位素餐的吸血鬼,吸血鬼可能是真的,但是你亚历山大七世大人是神学,哲学,法律博士学位三位一体的高知分子。
而且说实话,来自未来的“科普”,比上帝显灵要好打交道得多,毕竟上帝会审判,而未来的人只会发鳄鱼动图。
剑桥大学,礼堂。
维多利亚女王的目光从“美国”两个字上移开,在“2025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美国,她当然知道美国,一百年前闹独立的殖民地,现在是合众国,隔着大西洋跟她做生意。
2025年的美国有地平说学会,这说明至少到2025年,美国还在,英国大概也还在,世界没有毁灭,人类还在为地球是圆的还是平的吵架,古怪的情形却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台上,法拉第歪了歪头,他的关注点可以说完全不在美国和地平说上。
他盯着毕导手里那个黑色平板,那人用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薄片就亮了,显示出图片和文字。
没有火焰,没有导线,没有任何可见的动力源,一块巴掌大的薄片,自己发光,自己变画面,这堪称魔法的一幕令人惊奇。
法拉第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仿佛在模仿那个动作。
他研究电磁感应研究了大半辈子,知道变化的磁场能产生电流,变化的电场能产生磁场,电磁是一体两面,可以互相转换。
那个黑色薄片里面,大概有某种极其精巧的电磁装置。
他想象不出来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就像一个人看见了金字塔却想不出怎么把石头抬上去,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那肯定是电磁。
你法拉第大人也是一个科学痴,整天在实验室捣鼓,什么专利与爵位的,统统一脚踹到一边去。
学生席上,麦克斯韦也在盯着那个黑色薄片。
法拉第在想它怎么发光,麦克斯韦在想另一件事:那个人用薄片看到了别人发给他的私信。
私信,从别处传来的文字,不需要邮差。
他脑子里浮现出法拉第的力线,如果信息能通过电磁场即时传递,那力线就不只是物理概念,力线就是未来的邮政系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和法拉第一模一样的动作。
可以说这两位不是师徒,胜似师徒了。
伦敦,达温宅。
达尔文对那个黑色薄片兴趣不大,他满脑子都是“2025年”。
天幕来自未来,来自一百七十年后。
而他一直在偷偷写演进论,不敢发表,怕教会,怕同行,怕整个社会把他当成猴子变的,但现在天幕告诉他,一百七十年后的人类还在为地球的形状吵架。
他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原来未来也没有那么吓人。
未来的人也在干蠢事,也举著牌子在街上喊地平说,也需要科普博主出来解释为什么地球是圆的。
他那些怕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一百七十年后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他靠在窗框上,觉得自己又行了。
但其实进化论发表的压力远远大于你的想象,在宗教神创论之下,发表进化论无异于承认谋杀罪,这是历史上达尔文说的。
设想一下,你的老师,妻子,父母,同事都是教徒,你该何去何从。
就算是你牛爷爷也不得避他锋芒,牛爷爷只因相信一个圣父,就被主流的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憋得150万字的神学手稿不敢发布。
心疼牛爷爷一秒钟。
梅塘,沙龙。
莫泊桑已经把烟斗放下了。
他盯着天幕上毕导的那个表情,那个“乐了”的笑容,那种明明在认真讲事情但语气又像在唠嗑的调子。
(声明一下,莫泊桑不是gay,不喜欢和他老师福楼拜一样搞埃及大冒险)
这个叫毕导的人,绝对是个讲故事的好手。
开场先放一个举牌子的疯子吸引眼球,然后切到自己读私信,抛出问题,再甩出名人案例增加荒诞感,最后对着观众提问,把球踢回来。
“这结构,”莫泊桑自言自语,“短篇小说也可以这么写。”
左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看什么都是小说。”
“你看什么都不是小说,所以你写得干。”
于斯曼插嘴:“2025年的科普博主,讲故事的水平比现在那些自称大师的人都强。”
法国亚眠
凡尔纳坐在他的塔楼别墅里,此时他已经是享誉全球的科幻作家。
他看着天幕上那块黑色薄片,看着毕导用手指一划就切出图片,看着私信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瞬间传到手里。
他在小说里写过潜艇,写过登月,写过环球旅行八十天。
但他从来没想过人可以随时随地把想问的话发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