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间为社死的爱因斯坦和霍金悲哀了,画面暗了一瞬,随即一个新的视频缓缓展开。
轻柔的女声从光幕里淌出来,像深夜电台里那种娓娓道来的语调,一字一句落在全人类的头顶。
“在科幻小说题材中,时间旅行是经久不衰的题材。
人人都渴望拥有回溯时光的能力,与遗憾和解,与过往重逢。”
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还没从那个吐舌头的小老头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听到这个声音,纷纷愣了一下。
“天幕这是要干什么?”一个年轻佃农挠了挠头,“讲故事吗?”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老老实实地坐好了。天幕上的画面还没完全展开,但他们一听到那个女声说“故事”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拽了拽她母亲的衣角,满脸期待地仰著脸。
石阶下面,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膝盖并著膝盖,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们最喜欢听故事了。
“时间旅行?”一个老农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咂了咂嘴,“回到过去?这怕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吧。”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但更多的人没有接话。
一个中年佃农坐在石阶角落,手里的草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却飘到了远处教堂的方向。
他老婆前年冬天死的,死在那个伦敦来的庸医手里。
如果能回去,回到那个晚上,他就不去请那个医生了。
他咬著嘴唇,把草叉搁到一边,仰头继续听。
“欢迎来到我们
(观前提醒:如果想自己先看一遍故事,可以点开作者的书架,找到那本叫《呼吸》的书,第一个小故事就是了,挺短的)
牛顿站在石阶高处,手里捏著一根鹅毛笔,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时间旅行,他把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时间旅行,回到过去。在物理上,这根本不可能。
时间是均匀流逝的,是绝对的,是有去无回的河流。
他搞了这么多年的物理,从来没想过时间可以像空间一样被人穿越。
科幻科幻,科学幻想,就是把科学还没做到的事先想一遍。
他开始期待天幕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亚眠的客厅里,凡尔纳从沙发上坐直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上那个故事标题。
时间旅行,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反复拆解了几遍。
他写过潜艇,写过登月,写过环球旅行,写过地心探险,他以为科幻小说能开的脑洞他都开过了。
潜艇是在水里跑的,登月是用炮弹打的,这些东西再离奇,至少还挂在物理学的尾巴上。
但时间,把时间当成一条路来走,往回走,往前走,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那样走进过去和未来,这种想法他从来没想到过。
科幻小说还能写这个,后人把科幻小说的边界推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靠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惊叹:“他们还真敢想。”
剑桥礼堂里,维多利亚女王微微坐直了。
时间旅行,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如果可以提前看到未来,那会发生什么?
她可以回到父亲去世之前,或者往未来看一眼,看看大英帝国还能不能保住它的太阳。
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缓缓展开的故事标题上,一动不动。
普林斯顿。
爱因斯坦靠在躺椅上,摇了摇头。
在狭义相对论的框架里,去往未来在理论上确实有那么一丝可能。
接近光速飞行,时间膨胀,回来的时候地球已经过了几十年,而自己只老了几岁。
但回到过去完全是另一回事。
因果律不允许,时空结构不允许,物理学从头到尾都堵死了这条路。
不过他还是坐直了一点,把烟斗从小桌上拿起来,叼在嘴里。
他读过《时间机器》,威尔斯那本。
那是他年轻时候读过的,写得很妙,他很好奇,未来的人类会把这个富有创造力的题材写成什么样。
“伟大的哈里发啊,穆斯林的领袖,匍匐于您的荣光之下是我的荣耀。在一个人的有生之年,他不可能奢望更大的福分了。”
天幕的声音从那个娓娓道来的女声,切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谦卑,带着岁月磨过的沙哑。
画面随之变换,是一幅精致的漫剧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单膝跪在宫殿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低垂,双手交叠在胸前。
他面前是一个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帝王,衣袍华贵,神色威严。
画面如水墨般从他跪着的身形上散开,宫殿的廊柱化作了巴格达城中的街巷,化作清真寺的圆顶和宣礼塔的尖影,化作底格里斯河上往来的商船和两岸鳞次栉比的集市。
男人的声音继续讲述著,他这一生走南闯北,在大马士革的香料市场贩过肉桂,在埃及的码头边卸过象牙,在摩洛哥的集市上跟柏柏尔人讨价还价。
画面跟着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每座城的街道都不一样,每座城的阳光都带着不同的气味。
伍尔索普庄园的石阶下,几个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马士革,开罗,摩洛哥,这些名字他们一个都没听过,但天幕上那些圆顶建筑,那些蒙着面纱在集市里穿行的女人,那些驮著货物的骆驼,和他们每天见的牛羊和稻草屋顶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个人去过好多地方。
扎辫子的小女孩轻声说。
“比咱们村口那个货郎走得还远。”
旁边的男孩接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天幕。
剑桥礼堂里,麦克斯韦坐在学生席上,手指轻轻抚著下巴。
时间旅行,天幕刚才说这个视频要讲一个时间旅行的故事,他一直以为会看到什么关于未来的想象,应该是坐进时间机器飞向遥远的未来。
但天幕上展示的完全是过去。巴格达,哈里发,大马士革,底格里斯河上的商船。
这些画面一点也不未来,反而比他现在生活的年代还要古老。
科幻频道讲的故事,背景却放在古代,这种组合让他有点摸不著头脑。
他想了想,低声对旁边的丁尼生说:“你说,这个男人会不会是从未来来的?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古代。”
丁尼生皱了皱眉:“可是他穿的衣服和那些集市里的人一样啊。”
麦克斯韦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胡茬上,盯着天幕上那个在摩洛哥集市里和柏柏尔人讨价还价的男人,脑子里还在转那个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可能性。
如果时间旅行真的可行,那回到过去的人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会换上当地的衣服,学会当地的语言,把自己伪装成那个时代的人。
男人走进了五金市场新开的大店铺。
铺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五金店都要宽敞,货架上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一店主自称巴沙拉特,是个身形清瘦的老年人,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眼睛很亮,说话时手势极多,像个在沙漠里遇到旅伴的孤行者。
他招待商人坐下,端上薄荷茶,然后开始聊了起来——从托勒密的天文学到花剌子模的代数学,从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说到巴格达城里的最新医术。
一个多小时,商人听得入了迷,茶杯在手里凉透了都没放下。
最后巴沙拉特提到了他的炼金术实验。
商人脸色微变,放下茶杯笑了笑,说这种把廉价金属变成金子的戏法他听过太多次,每次都是骗子。
巴沙拉特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说他的炼金术并不追求这个,他认为与其花几年时间把铅块炼成金子,不如直接去山里开采,来得省事。
说完他起身,掀开帘子,带商人去看他的炼金设备。
牛顿在石阶上听见“炼金术”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鹅毛笔。
他自己也研究炼金术,在无数个深夜,在蜡烛烧到尽头之后,他对着那些从伦敦秘密买来的手稿,试图从那些晦涩的符号里找到某种能把普通金属变成金子的配方。
但说实话,这东西太缥缈了,他烧了那么多坩埚,从来没有成功过一次。
而天幕上这个店老板说他不屑于炼金子,他研究炼金术是为了别的东西。
牛顿皱了皱眉,然后摇了摇头。
这只是科幻,是故事而已,不必当真。
亚历山大七世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点着手杖的杖头。
炼金术,梵蒂冈对炼金术的态度一向暧昧,明面上禁止,暗地里不少修道院都在搞。他自己也看过几本炼金术的手稿,那些涂满符号和拉丁文咒语的羊皮纸,和天幕上那个巴沙拉特说的倒有几分相似。
大多数炼金术士确实在琢磨怎么把铅变成金子,但也有少数人,他们声称自己追求的是某种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天幕上这个店老板,大概就是那一类。
在中世纪,由于一切与宗教强相关,就如同在中国一切都离不开儒家的礼,炼金术自然而然成为各个科学家研究的方向之一。
虽然炼金术虚无缥缈,点石成金的技术更是异想天开,但就如方士在炼丹过程中发现了火药,炼金术的研究也为化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在各种金属冶炼,提纯,物质混合的实验中掌握了许多知识,并且推动各类器皿的发明和创新。
化学本就脱胎于炼金术,在波义耳的手下开始才脱离神秘目的,转向科学。
亚眠的客厅里,凡尔纳皱起了眉头。他的小说里也写过炼金术,在那些地心历险和海底航行里,他曾让笔下的人物对着古老的炼金术配方废寝忘食。
但天幕刚才说得很清楚,这是一期关于时间旅行的科幻节目。
炼金术和时间旅行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巴格达开五金店的炼金术士,和一个穿越时空的故事,这两个东西离得太远了,他实在想不出怎么把它们连起来。
店长领着商人走到一个粗大的金属环前。
那环竖在地上,黑铁锻造,表面打磨得锃亮,在巴格达午后的阳光里泛著冷光。
店长没有多解释,只是卷起袖子,将右手缓缓伸入环的右侧。
手臂一寸一寸没入环口。
然后商人的眼睛瞪圆了——环的左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手臂像是被截断了一样,消失在金属环中,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店长看着商人惊愕的表情,笑了笑,将手臂慢慢抽出。
几秒钟后,环的左侧伸出了那只手臂,手指还弯了弯,像在跟商人打招呼。
商人赞叹这戏法的神奇,店长说,右侧的环口比左侧的环口在时间上快了几秒,商人表示没听懂。
店长继续演示。
手臂再次从右侧环口穿过,这次轻轻一抽,回来时掌心已经躺着一枚戒指。
商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手上那枚戒指还在——和店长掌心里那枚一模一样。
几秒钟后,左侧环口伸出了那只手臂。
商人伸手想去抓住它,但那手臂灵活地绕过了他的手掌,手指捏住他指上那枚戒指,轻轻一摘,缩回环中。
商人惊讶到了极点,张著嘴说不出话。
店长笑着把戒指递还给他,说只是开个玩笑。
“想想时间的先后次序,”店长指了指金属环,“这个金属环,右侧的环口在时间上是前面,左侧的环口在时间上是后面。”
他解释道,自己是如何找到现实肌肤上的孔洞,如何扩大并稳固那个孔洞,最后让时间像水一样流过。
店长说,惊喜还在后头。
这只是一扇“秒门”,两侧相差只有几秒。
他还打造了一扇“年门”,有整整二十年的跨度。
他带商人穿过走廊,来到另一个房间。
那里立著一扇更大的金属环,环身更粗,底座更厚,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
店长告诉他,走进去,就能去到二十年后的巴格达,与年长的自己谈话。
商人盯着那年门看了很久,问道,有人这么干过吗。
店长说有,他在开罗还有一扇年门,许多主顾使用过那扇门,从年长的自己那里获得了很多东西。
商人好奇那些人都学到了什么。
于是店长便告诉了他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正在被转述给陛下。
“幸运的绳匠的故事。”
剑桥礼堂里,法拉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真是新奇的设定。
时间就像一个环,右侧是前面,左侧是后面。
穿过这个环,就是穿过了时间本身。”
普林斯顿。
爱因斯坦的眼睛亮了一下。时间机器他读过,威尔斯用了一个发光的大机器,把这个概念推进科学幻想的大门。
但天幕上这个故事,它用的不是什么未来的机器,而是一扇金属环,一个炼金术士造的环。
它被放在巴格达,像一把藏在尘土里的钥匙,而不是实验室里冷冰冰的仪器。
而且它有一种寓言的味道,把时间旅行拆解得像商人在集市上讲故事一样简单。
他读过那么多科幻,从来没有见过谁用这种形式来讲时间旅行,既严谨,又动人,像一篇写在羊皮纸上的古老童话。
他很好奇,这个故事的作者,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来讲它。
梅塘的客厅里,福楼拜看着天幕上那句“从年长的自己学习”,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斗搁在桌上,烟丝早已燃尽。他是个放荡过的人。
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在鲁昂,在那些烟雾缭绕的沙龙里,他挥霍了太多东西,奢侈得不自知,现在回头一看,那些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干净。
他时常想告诫过去的自己,不要太过放荡,不要太过骄傲,不要把最好的时间和感情浪费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可他没有那扇年门。
过去的自己永远关在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