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故事,然后开口,问能不能使用那扇年门。
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搁在桌上。
这篇小说值得再读一遍,不,很多遍。
剑桥礼堂。
维多利亚女王在天幕上出现拉尼娅回到过去,和年轻时的哈桑同住一个屋檐下,手把手教他打匹配赛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她慢慢抬起手,遮住了自己半边脸。
什么回到过去与过去的丈夫做一些——她的脑子拒绝把那个句子补完。
她是女王,是九个孩子的母亲,是联合王国的君主,她端坐在世界最强大的帝国的王座上,她不应该在这里听一个科幻小说里的女人回到二十年前和年轻时的丈夫同居。
她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按了按,试图把这个故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天幕上那个年长的拉尼娅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的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太冲击了,冲击到她觉得今天整个剑桥礼堂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度。
她侧过头想跟阿尔伯特亲王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开不了口,于是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端坐着,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绯红。
商人随商队踏上了旅程。
他之所以想回到过去,是因为一段连巴沙拉特都没告诉过的往事。
二十年前,他曾经有个妻子,一个名叫纳吉娅的可爱女孩。
结婚一年后,他的生意刚刚启程,准备去谈一笔贩卖奴隶的买卖。
但纳吉娅极力阻止他,认为这是不正当的。
出远门那天,两人大吵了一架。
他走后的几日,附近一座清真寺倒塌了,她受了很重的伤,最后去世了。
商人返航后悲痛欲绝,释放了所有的奴隶,成为了一名织料商人,一生没有再娶。
他把往事告诉了一位毛拉,毛拉告诉他,忏悔和赎罪可以抹去过去的一切罪孽。于是商人开始努力做好事,以此赎罪。
听完拉尼娅的故事,商人心想,也许他可以改变什么,或许他能救回纳吉娅,或许安拉因为他二十年的赎罪而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但饱经世故的人们常说,不会回头的东西有四件:说出口的话、离弦的箭、逝去的生活和失去的机会。
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来到开罗,找到巴沙拉特的儿子,交了那封介绍信,踏进了二十年前的开罗。
他见到了二十年前的巴沙拉特,两人攀谈了几句,巴沙拉特说,一定是年长的自己指引他来的。
商人恍然大悟。
巴格达的老店长一定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一切都在老店长的注视下,而他多半也知道自己此行最后的结果。
在店里,他听到一位女人谈起项链的事情,很快意识到那是拉尼娅。
故事与现实开始重叠了,商人默不作声,转身踏上了旅程。
命运开始和他作对,商队因各种情况耽搁,迟迟无法出发。
沙尘暴席卷了商路。他独自租了一头骆驼冲进沙漠,又落到了强盗手中。
当他终于抵达巴格达时,一切都太迟了。
他向卫兵询问最近是不是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
一位卫兵说没听过,商人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也许是他记错了时间?
但另一名卫兵砸碎了他的希望,说确实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就在昨天。
商人站在倒塌的清真寺前面,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女孩带来了纳吉娅去世前的口信:“她让我告诉您,弥留之际,她仍旧想念著您。
她让我告诉您,虽然她的一生很短暂,但却十分幸福,这全是因为有了您。”
商人在废墟附近徘徊哭泣,那是解脱的哭泣。
他明白了巴沙拉特的话。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无法改变,只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
我这一次回到过去的旅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的事情却改变了一切。事情只能是这样,必然是这样。
如果我们的人生是安拉讲述的一个个故事,那么我们既是故事的聆听者,又是故事中的角色。
聆听和扮演人生这个故事,我们最终才能从中得到教益。
行为异常的商人引起了卫兵的注意,被关进了监狱。
他向卫兵的长官讲述了一切,但长官并不相信。
于是商人告诉长官,陛下将有一个患白化病的孩子。
几天后,那个孩子的病情传到了长官耳中。
从长官到总督,再到皇宫总管大人,他得以来到陛下面前,讲述了这个故事。
“我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已经赶上了我的生活,和它齐头并进。两者盘绕纠缠,分解不清。”
商人所得到的最宝贵的教益,就是最后那几句话:“没有什么能抹掉过去。但你可以忏悔,可以赎罪。你可以得到宽恕。只有这些,但这已经足够了。”
天幕下的伍尔索普庄园里,石阶上几个佃户许久没有出声。
老农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在青苔缝里。
旁边的年轻佃农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商人没能救下自己的妻子,一切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堵在所有人的嗓子眼里。
老农沉默了很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小儿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回不了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儿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老农没有再解释,心里却划过几件年轻时的旧事。回不了头。
他自己也知道回不了头,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亚眠的客厅里。
故事的最后一段缓缓收束,凡尔纳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膝盖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笔记搁到一边,两只手举到胸前,一下,两下,鼓了三次掌。
一个伟大的科幻故事,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它讲述的时间旅行令人着迷,但真正击中他的是最后那句话。
我们既是故事的聆听者,又是故事中的扮演者。
他是一名科幻作家,他讲述故事,当然也从前辈的口中聆听故事。
那么,后代的人会不会也在聆听他的故事?
会不会也有一个年轻人,在他不会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合上一本他的小说,然后扮演属于自己的故事?
那些教诲、那些叹息、那些藏在故事里的东西,就像纽带一样,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从他手里传下去。
炉火映在稿纸上,他把手按在膝盖上,觉得有些东西值得他们去创作。
莫泊桑沉默了很久。
他的老师福楼拜去世了。
他时常想起那间在鲁昂的书房,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形容词的手稿。他曾经很想回到过去,再见一见老师,也许不用改变什么,不奢求让老师多活几年,只是再听他说一句话,一句就行。
就像那个商人,回到过去什么也没改变,只听到妻子弥留之际的一声嘱托,那一句就够了。
能再多听一句,或许就能让他在无数个放浪形骸之后,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靠在角落里,酒杯搁在膝盖上,酒液已经温了,他一口也没喝。
普林斯顿。
爱因斯坦把烟斗搁在桌上,点了点头,一个非常棒的故事。
最让他惊艳的是那种一千零一夜式的嵌套结构——故事里套著故事,一层一层剥开,直到最外层的讲述者自己也走进了故事里。
当商人听到拉尼娅在店里谈起项链,当那些凭空讲述的虚构情节突然变成眼前活生生的现实,整个故事就像闭环了一样,弄假成真。
那些因为聆听虚构故事而产生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了出来,比任何直勾勾的陈述都更有力。
尤其是商人最后那句话,“我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已经赶上了我的生活,和它齐头并进。两者盘绕纠缠,分解不清”。
他反复咀嚼著这句话,坐在躺椅里,望着天幕上已经暗下去的画面,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讲述时的口吻,不是被设计好的,而是一个人活到了那一刻,才能发自内心说得出的话,那种极致的怅惘和解脱感令人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