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光幕中淌出来,像深夜独自坐在窗边时忽然想起的某段旋律。
“遗憾是什么呢?遗憾是那些多年过后恍惚的瞬间,遗憾是我本可以做得不一样。遗憾是人生的常态,而有的人,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历史上又有哪些令人引以为憾的人物呢?”
略带悲伤的小曲在背景里轻轻响起来,钢琴的音符一颗一颗落在夜空的底色上。
天幕画面晕开一道波纹,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谧的湖面。
“欢迎来到本期节目。今天我将为你介绍历史上三位令人遗憾的人物。”
随着那略带悲伤的小曲轻轻响起,伍尔索普庄园的石阶上,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年轻佃农慢慢放下了袖子。
他望着天幕上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极远处缓缓明灭,那首小曲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心里头某扇很久没打开的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酸酸胀胀的,有些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老农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没磕,就那么攥在手里,烟丝明明灭灭,他盯着天幕,一句话也没说。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两件不能提的事,平时埋得好好的,天幕上那首曲子一响,全翻出来了。
牛顿站在石阶高处,满眼期待。
他的手攥著那支墨水早已干透的鹅毛笔,指节微微泛白。
历史上的人物。天幕要盘点历史上令人遗憾的人物。
他忽然想到自己,想到自己正在写的那些手稿,想到那些关于光和引力的还没成型的推演。
他能不能也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名字?
他想到这里,心跳快了几拍,随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
但那首悲伤的小曲还在响,他的期待里夹着一丝隐隐的悲哀:那些被历史记住的人,他们又是因为什么遗憾而被后人提起的?
剑桥礼堂里,维多利亚女王端坐在前排,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看着天幕上那片夜空,听着那首小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一国之君,坐在全世界最强大的帝国的王座上,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记录在案,她的每一项功绩都会被后人评说。
但后人会怎么评判她?
他们在盘点历史人物的遗憾时,会不会也提到她的名字?
她想起一些往事,一些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从脑子里跳出来的片段。
那些本可以做得不一样的决定,那些本可以多说一句或少说一句的话。
她是一个女王,但同时她也是一个人。
梅塘的客厅里,莫泊桑望着天幕,手中那杯酒从上一章温到了现在,一口没喝。
他望着天幕上那片幽蓝的夜空,心中无言。
他又想起了他的老师福楼拜,想起鲁昂那间书房,想起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形容词,想起老师叼著烟斗读他的手稿,读到好句子时眼角会微微皱起。
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光,但他当时不知道。
如果老师还在,该多好。
那首悲伤的小曲还在响,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遗憾是人生的常态,天幕上那个女声说得真对。
画面缓缓展开,露出标题“当我死后,世界开始爱我”,接着字样散去,出现了一幅油
随着天幕上的悲伤小曲渐渐淡去,画面缓缓铺开。
首先浮现的是几个字——“当我死后,世界开始爱我”。
那行字安静地悬在深蓝色的夜空底色上,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接着,字样如被风吹散般消散,一幅油画自画像从夜空的背景里缓缓浮现。
笔触粗粝而热烈,色彩浓重得像要从画布上淌下来。
消瘦的面颊,缠着绷带的耳朵,炯炯而略带忧郁的眼神。
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半天。
一个年轻佃农歪著头,左右端详了一番:
“梵高?这是个画家吧。这是他自己画的自己?那叫什么来着——自画像?”
旁边的老农把烟斗叼回嘴里,眯起眼睛凑近了看,好像凑近了就能把天幕看得更清楚似的。
“画得跟咱们差不多,不像那些绅士老爷,脸瘦瘦的,衣服也旧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叫画?那些笔道子一道一道的,跟拿刀刻的似的,教堂里那些画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旁边几个佃农也跟着点头,这幅画和他们见过的所有画都不一样,但他们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挪不开眼。
与此同时,在巴黎的画室里,莫奈正凝视著这幅画的时候,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认识梵高,或者说,听说过他。梵高在巴黎待过一阵子,和提奥住在一起,那时他也参加过一些印象派的聚会。
只是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去了南方的阿尔勒,埋头在那些泛滥的日光下创作。
莫奈对梵高的画记忆深刻——那些田野、那些星空、那些在风中翻卷的麦田。它们没有古典的精确,没有安格尔式的优雅。
它们太热烈了,像是一个人把心里所有的火焰全部泼在了画布上。
莫奈喜欢这些画,但他也坦诚地觉得,这种美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画像上的梵高直视著前方,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莫奈,仿佛在无声的质问著什么。
他刚刚整理完一批画作的清单,抬头便看到了天幕上的自画像。
他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清单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那是他哥哥,那是文森特。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是梵高——这是我哥哥!”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同事都转头看他,但提奥已经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了。
他盯着天幕上那行渐渐散去的字,“当我死后,世界开始爱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一直在卖哥哥的画,一幅一幅地推荐给画廊、收藏家、评论家。
大部分时候,他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太怪了,太粗糙了,没人会买的。
现在天幕把文森特的画像展现在所有人头顶,那些曾经嘲笑过他哥哥的人,那些曾经说他哥哥的画连挂在厨房里都不配的人,现在都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他的自画像。
提奥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清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指指抖得很厉害。
而在圣雷米的疯人院里,梵高正坐在窗前。
窗外是一片被铁栏杆分割成整齐碎片的天空,他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云,从早晨看到傍晚。
天幕亮起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那些金色的光,那些流动的画面,那些飘过天空的字——他不敢信。
但全院的病人和修女都在抬头看,他们也在看,所以这不是幻觉。然后他看见了那幅自画像。
那是他自己画的,割掉耳朵之后,对着镜子画的。
他记得那一笔一笔落在画布上的感觉,记得那时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记得自己的眼睛里那种拼命想活下去又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光。
旁边浮现出他的名字。
。他把脸贴近铁栏杆,冰冷的铁条贴在他消瘦的颧骨上。有人记得他。
这个世界有人记得他。他死后,世界开始爱他了。
这个疯子,这个被整个阿尔勒联名驱逐的怪人,这个一辈子只卖出一幅画、靠弟弟接济才能活下去的废物,在他死后,世界开始爱他。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一种迟来的、温热的、穿过了所有痛苦和孤独之后终于抵达,那是被记得的感觉。
那双通红的眼睛透过铁栏杆望着天幕上自己的自画像,粗重的眉毛下,那一双被所有人称为疯子的眼睛,那一双一辈子没被好好看过的眼睛,滚下了一颗泪珠。
画中的他没有哭泣,但这一刻,疯人院里的他哭了。
天幕继续讲述,画面从自画像切到了一间阴暗的屋子。
“1853年3月30日,梵高出生了,对于母亲安娜来说,这个孩子是一个替代品,因为在去年的同一天,她生下了一名死婴,她让梵高继承了这名死婴的名字,甚至出生登记号码。”
画面中,小小的梵高站在母亲的阴影里,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襁褓,背对着他。
他伸手想去碰母亲的裙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安娜甚至还是一名鸡娃高手,鸡娃到什么程度呢,为了防止儿子被下等人带坏,她甚至让梵高退学,在家里接受教育。
从小,梵高就想得到母亲的认可,可是至死,安娜还是嫌弃他。
对于梵高的画,她的评价是:荒谬可笑。”
天幕上,童年的梵高被关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窗外有别的孩子在跑,在笑,在扔石子,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着。
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中,一个中年汉子把草叉搁在一边,挠了挠头: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下地干活。他妈对他够好了。我小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不也活过来了?”
旁边几个佃农跟着点头。
而石阶上有个脸上有疤的佃农没说话,眼神飘忽不定,只是把自己年幼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圣雷米的疯人院里,梵高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上,冰凉的铁条压着他消瘦的颧骨。
他看着天幕上母亲的名字,看着那个自己从小讨好到死都没能得到一个正眼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剑桥礼堂里,维多利亚女王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是一位女王,也是一个母亲,九个孩子的教育她全都亲自过问。
她重视教育,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教育方式。
把孩子从学校里退学,关在家里,告诉他那些农民是下等人。
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哪里是教育,这分明是毁掉一个人。
天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出现了她对儿子画的评价,出现了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笔触被全世界仰望的画面。
她不为所动。
她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缠着绷带、眼神忧郁的儿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的教育方式没有任何问题,是梵高太不听话了,怪异和离经叛道了。
事实上,大家以为梵高特别穷是一种错觉,而梵高真正的出厂人设是豪门贵公子,他的家族非常牛批。
他的姥爷装订了荷兰宪法,被誉为国王的装帧师,他伯伯是荷兰海军上将,他表妹夫是世界著名画家,还有一个最疼他的伯伯,经营著欧洲顶级画廊。
“从小不受宠爱的梵高在26岁那年找到了一个非常喜欢的工作,那就是,做牧师。”
天幕上,画面从阴暗的童年切到了风雪交加的比利时矿区。
1879年,梵高来到博里纳日,一个到处都是贫民窟的地方。
他穿着和矿工一样破旧的衣服,脸上沾著煤灰,站在漆黑的矿井口,对着那些刚从地下爬上来、浑身漆黑的矿工讲道。
“1879年,梵高来到比利时南部的一个煤矿区开始实习,这个地方非常穷,到处都是贫民窟。
梵高就是个疯子,他觉得牧师不应该只是动动嘴巴,而是真正去做。于是他把租的房子给了流浪汉,直接搬到贫民窟跟矿工一起生活。
他不再洗澡,因为他认为用肥皂是罪恶的奢侈,甚至当别人受伤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内衣剪成了绷带去救人。”
画面里,梵高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一个瘸腿的老矿工,自己睡在地板上。
他蹲在矿井深处,借着微弱的灯光给受伤的工人包扎伤口,自己的手被煤渣划得全是血口子。
,他站在教堂的讲道坛上,台下的教会长老们皱着眉头看着他满身的煤灰。
“这些行为激怒了当地教会。
当地教会觉得牧师是高贵的,怎么能和穷人住一块呢。
仅仅六个月,梵高就被开除了,理由是有损教会形象,亵渎神明。”
画面中,梵高被赶出了教堂。
他站在风雪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对他紧闭的大门,然后默默地走回了贫民窟。
他跪在矿井口,仰头望着天空,那眼神像一个被上帝抛弃的孩子。
“其实这不是梵高的第一次失业,在过去的十年里,梵高还做过画商、老师、书店店员,但是全部失败了。
而且慢慢地,他表现出了精神病的症状,家人们觉得他是一个怪人,开始疏远他。
后来梵高住进疯人院,妈妈安娜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26岁的梵高,从家族继承人变成了城市流浪汉。”
伍尔索普庄园的石阶上,刚才还大嗓门嚷嚷的那个佃农闭嘴了。
他望着天幕上那个在风雪里被赶出教堂的身影,嘴巴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家境优渥的少爷,放著好日子不过,跑到最脏最臭的地方跟矿工一起睡地板,把自己的内衣剪了给别人包扎,结果被教会开除,被家人嫌弃,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他偏执,他怪,可他是坏人吗?他害过谁?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和他一样穷苦的人。
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后来梵高住进疯人院,妈妈安娜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石阶上的老农把烟斗在鞋底重重磕了一下,声音很闷。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磕得很重。
“爱情同样是失败的。1882年冬天,梵高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妓女,他发现这个妓女已经怀了孕。
虽然自己很穷,但也见不得其他人受苦。
梵高聘用这位妓女做他的画画模特,这样她就不用去街上挣钱了。
这个女人名叫西恩,之前生过三个孩子,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嫖客,而且她的妈妈也是妓女。
相处一个冬天,梵高决定跟西恩结婚,因为西恩对他很好,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这么好。
6月22日,在莱顿的医院里,西恩生下一个男孩,梵高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在给弟弟的信里,他开心地写道:和她在一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