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双手交叉搭在桌上,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的面孔,开口说道:“从鳄鱼叔叔那期视频到现在这期总统的视频,按不同分类来说,大概已经有十九个视频了。”
奥本海默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数了一遍,点了点头:
“确实没错。如果把关于法兰西和遗憾人物那几个视频各自算成一个的话,不多不少,正好十九个。”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窗户突然被一片剧烈的白光灌满。
那光不是天幕正常亮起时那种从画面里溢出来的柔和光晕,而是从天空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刺进来的,亮得所有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阵沉重的、像是巨大时钟的齿轮在缓慢咬合转动的声音从头顶碾压而过。
这或许是佃农们有史以来最无聊的日子。
自从天幕上次无缘无故黑掉之后,他们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了。
田里的活计照常干,烟斗照常抽,但所有人的脖子都养成了时不时往上仰一下的习惯,仰完发现天还是那片天,又悻悻地低下来。
直到今天,天幕终于重新亮了起来。一个年轻佃农第一个发现那道熟悉的白光,激动得把草帽往天上一扔,扯著嗓子喊:
“回来了!天幕回来了!以前的天幕回来了!”
“tbl(天幕开播了)!”
“zdjd(真的假的)?”
“欢迎收看今天的物理学频道,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我自己,哈哈哈”
天幕中蹦出来了一个人,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
“众所周知,一个人如果心情不好,会形容自己乌云密布,而乌云往往象征著十分不妙的事情。
而在物理学上,就有着经典的乌云讲法,想必你们或多或少有听说过。”
三天没动静的天幕终于亮了。
伍尔索普庄园的石阶上,佃农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齐刷刷仰起了脖子,脸上挂上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年轻佃农学着天幕上那人挥手的动作,冲天空使劲摇了摇手臂,旁边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踮着脚尖把手举得老高。
自从天幕开播以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不知不觉传遍了世界各地,成了所有人通用的打招呼和告别的方式。
“乌云?”爱因斯坦靠在躺椅上椅子上(军事基地没有躺椅,爱因斯坦:不嘻嘻),听到这个词时眉毛微微一挑。
他当然知道物理学史上大名鼎鼎的乌云,他的相对论本身就是为解决其中一朵乌云而诞生的产物。
天幕今天要讲这个?
他伸手把烟斗从小桌上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格拉斯哥大学的书房里,开尔文勋爵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顿。
他昨天刚在皇家学会的演讲中提到了“两朵乌云”,今天天幕就要讲同一个话题——这该不会讲的就是他昨天那场演讲吧?
在全人类头顶上被点名点评,这种感觉可不太妙。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但愿天幕手下留情。
19世纪科学家:不嘻嘻。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绝大部分科学家都没有太在意所谓两位乌云的说法,当时确实认为是难题,但也妹想到会把物理大厦撅倒了都。
物理大厦:你不用过来啊!!!
“物理学乌云这个概念最早可追溯到1900年。
他指出,物理学大厦已经落成,剩下的只是一些装饰性工作,但在看似晴朗的物理学天空中,却笼罩着两朵乌云。
”相矛盾。
如今我们知道,第一朵乌云的解决催生了相对论,第二朵乌云的解决催生了量子力学。
关于“以太”,目前有两种观点:
一种认为暗物质就是现代版的以太,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反例;
另一种认为暗物质和暗能量可能让以太学说复活。
可以说物理学家们在铲除两朵乌云时,一不小心就把物理学大厦铲倒,然后拨开两朵乌云一看,好家伙,后面密密麻麻的一群乌云。”
格拉斯哥大学的书房里,开尔文勋爵的脸已经垮了下来。
好家伙,还真是自己那个演讲。
他昨天站在皇家学会的讲台上,面对满堂掌声,用那两朵乌云作为整个世纪物理学的总结陈词,语气是如此优雅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点即将退休的老人对后辈的殷殷嘱托。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幕会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把他的演讲重新播放给全人类听。
而且天幕说,这两朵乌云一朵催生了相对论,一朵催生了量子力学,两朵加在一起直接把他口中那座已经落成的物理学大厦给铲倒了。
他的本意是想说物理学已经差不多了,结果后人把他的演讲当成了物理学革命的前奏。
牛顿站在苹果树下摇了摇头。
天幕说物理学大厦被铲倒了,但他觉得这个说法太过戏剧化。
他研究了一辈子,早早就明白了真理从来不是一座已经被盖好的楼,它更像是一条河,在不同的地形里会淌出不同的形状。
他自己的万有引力适用于太阳系里的行星轨道,但放到整个银河系、放到整个宇宙,那个公式可能就不够用了。
被推倒的从来不是真理本身,而是人们以为真理已经到头的错觉。
在他看来所谓真理都是有适用范围的。
真理往往只能适用于有限的时空和界限里,而科学家做的事情就是追求更广泛适用的真理。
“没有什么真理是一成不变的”,那么这句话是不是一句不变的真理呢?
剑桥礼堂里,麦克斯韦和法拉第对视了一眼。
黑体辐射,迈克尔逊-莫雷实验,这两个词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天幕说正是这两个东西推倒了牛顿的体系。
法拉第低声问麦克斯韦,那个迈克尔逊-莫雷实验测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和以太漂移扯上关系;
麦克斯韦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也想不明白。
以太的概念引领了科学这么多年,现在竟然被证伪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
有什么科学不是在假设中一步步推进的呢?
“公元前300多年,亚里士多德提出“以太”,称其为除水、火、气、土之外的第五种构成世界的元素。
此后两千多年,以太被淡忘,直到经典力学时代才被赋予新的科学使命。
中世纪欧洲,人们习惯用理解生物行为的方式来理解自然现象,形成“有机物理理论”。
基督教教会推崇此理论,支持地心说。
布鲁诺因宣扬日心说和无限宇宙论,被教会视为异端,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
但他的思想动摇了有机物理理论的地位
17世纪,伽利略和牛顿推动了力学研究,形成了“自然机械观”。
机械论取代有机物理理论,成为自然科学的标准。
到1870年,机械论达到顶峰,甚至成为衡量科学理论正确与否的唯一标准。
在机械论观念下,物体之间的作用必须通过接触传递。
太阳与地球之间隔着虚空,超距作用违背常识。
笛卡尔认为空间中充满一种叫“以太”的物质,作为传递作用力的媒介。
牛顿也困惑于超距作用,默认了以太的存在。
由于机械波的传播需要介质,物理学家认为太空中必然存在“以太”来承载光的传播。
以太被认为是绝对静止、充满宇宙的介质,承载光波和力。
没有以太,当时的经典物理学将面临崩塌。”
爱因斯坦靠在躺椅上(没错,爱因斯坦跟军方要了一个躺椅),目光落在“以太”那两个字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词太熟悉了。
年轻的时候,他被这个词困了整整十年走在伯尔尼专利局到家里的那条石板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绝对静止的参考系;
饭桌上、浴室里、火车站的站台上,他都在问自己,如果光速真的不变,那以太到底藏在哪里。
最后他用一把名叫狭义相对论的刀,亲手把这个老祖宗从物理学里剃了出去。
此刻他看着天幕像翻旧账一样把以太的历史从头翻到尾,就像在看一本记录了自己第一次失恋的旧日记,尴尬、怀念,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
(ai还是太会比喻了,我受不了了)桂子初生傍月香
这个老东西,耽误了太多人,也成就了太多人。
伍尔索普庄园里,牛顿的目光死死钉在“超距作用”那几个字上。
太阳和地球之间隔着虚空,引力靠什么传过去?
要么承认引力能隔着虚空直接作用于整个宇宙,要么继续找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介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颗苹果树,决定把今天所有剩下的时间全留给这沓草稿纸。
牛顿:时代要加速了。
后世学生:不好,我的物理课本怎么变得这么厚。
剑桥大学里,麦克斯韦双手还按在实验台上,指尖却猛地收紧了。
光传播不需要介质?那个迈克尔逊-莫雷实验推翻了以太?
他慢慢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著镜片,脑海里那些美妙的公式还在,但这座大厦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
今晚回到家,他得重新翻开抽屉里那叠关于电磁波的演算稿,进一步研究。
学生:我求求你别算了。
以太事实上还插手了波粒二象性的对决,因为以太只支持波动说,在牛顿时期,牛顿的粒子说横行,但到19世纪就内波动说单方面暴打,最后两个学说握手言和,波粒二象性成为主流。
别人论战:关公战秦琼
我论战:波动说vs粒子说就很
“迈克尔逊出生于波兰犹太商人家庭,毕业于美国海军学院,痴迷于测量光速和“以太风”。
他联合莫雷改进干涉仪,设计实验测量以太风。
原理是:如果地球以每秒约30公里的速度绕太阳公转,应迎面遇到每秒30公里的以太风。
但实验结果却显示以太风速度为零——以太风不存在。
尽管实验事实清晰,物理学家们依然笃信以太。
1864年,麦克斯韦创建电磁学理论,预言电磁波存在,并指出光就是电磁波。1888年,赫兹验证电磁波。
赫兹发现引入以太会使计算繁琐,但作为保守派,他仍不愿放弃以太。
另一位物理学家以绝对静止的以太为参考系,从伽利略变换出发,推导出麦克斯韦方程组在运动参考系中的协变方程——这就是著名的洛伦兹变换。
庞加莱曾引入以太参考系推导洛伦兹变换,方向错误,与狭义相对论失之交臂。
1902年,庞加莱在《科学的假设》中批判绝对时空观和以太学说;1904年提出相对性原理;
1905年基本完成《电子的电动力学》,但论文尚未发表,爱因斯坦的《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已横空出世,前后仅差六个月。
马赫曾痛批绝对时空观和以太学说,其思想深刻影响了爱因斯坦。作为马赫的追随者,爱因斯坦彻底抛弃以太,率先提出狭义相对论。
狭义相对论有两个基本假设:
1. 相对性原理:一切惯性系中的物理定律形式相同。如果以太存在,绝对静止的以太参考系就是特殊的,违背该原理。
2. 光速不变原理:真空中光速对所有惯性系观察者都是c。如果以太存在,光速不变仅相对于以太成立,离开以太参考系光速会变化。
只要以太概念存在,狭义相对论的两条基本假设就不具备普适性。
从这两条假设出发,可以推导出时间膨胀等效应。
以太从提出到衰落,跨越两千余年。任何伟人的成就都无法突破时代局限。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也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成果,是群星璀璨的结晶。”
爱因斯坦把烟斗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坐了起来,胡子翘得老高。
看爽了,终于是给他装到一次了。
之前那么多期天幕,不是把牛顿画成手持圣剑的白发侦探,就是把他自己画成吐舌头拍屁股的舞池老头,唯独这一次,天幕把他如何扔掉以太、如何从两条基本假设推导出狭义相对论的过程讲得清清楚楚。
虽然最后那句“站在前人肩膀上”明显是在端水,但他决定不跟天幕计较,今天这期他给满分。
爱因斯坦:10分perfect!
麦克斯韦站在实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截铜丝。
我上电视了?不对,得赶紧验证到底有没有以太。
他刚才确实听见天幕念出了自己的名字1864年,创建电磁学理论,预言电磁波存在,指出光就是电磁波。
社恐麦克斯韦:让我再乐一会儿。
但这份被后世记住的荣幸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停留片刻,就被紧接而来的那个实验结论冲散了。
迈克尔逊和莫雷用干涉仪测了以太风,结果为零。
他转头看向法拉第,发现法拉第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最后麦克斯韦把对法拉第说,他们得赶紧把那个实验复现一遍。
如果以太真的不存在,事情真的一根筋两头堵了。
伍尔索普庄园里,牛顿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写下了两个字:相对论。
光速不变,时间膨胀,同时性的相对性,这些东西他需要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重新推演。
他忽然想起在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柏拉图是我的朋友,亚里士多德是我的朋友,但我最好的朋友是真理。
天幕上那些名字,麦克斯韦、洛伦兹、庞加莱、爱因斯坦,他们也是这样,接过前人手里的火把,跑完自己那一棒,然后交给下一个。
他提起笔,在“相对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我们曾经都是对的,我们终将被后人修正,而这份修正,就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地方。
军事基地里,奥本海默忽然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