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十七亿人见证了他的诞生,二百二十个国家看着他学会走路,就连初吻都被吃瓜观众尽收眼底。
而楚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岛,也是全世界最火爆的真人秀节目《楚门秀》的拍摄基地。
这里除了楚门,他的父亲、妻子、兄弟以及岛上所有的人,甚至连一条狗都是陪他演戏的演员。
五千部摄像机加上数不清的监控摄像头,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直播镜头之中。
楚门就在这样虚假的世界里无知而快乐地生活了整整三十年。】
天幕上的话刚落,一个佃户嘟囔了一句:“十七亿人看他出生?比咱们村过节还热闹。”
佃户特有的淳朴的发言,毕竟他们确实不太能知道十七亿有多大,十七亿人一个村,怕不是地球村。
旁边另一个佃户接话:“连初吻都被人看了,这跟光着膀子站村口有啥区别?”
角落里一个年轻佃户低声说:“可要是三十年的日子全是假的,那他这个人,还算真的吗?”
在佃户的脑袋里,一个人要是永远活在谎言中,那么他自己也是不是成为提线木偶,永远没有真实的一面。
维多利亚女王放下茶杯:“岛上的人全是演员,连妻子和父亲都在演戏,他根本无从知道什么是真的。”
她停了停,“或许在我们察觉不到的地方,王室也未必不会被放在某个镜头前。”
bingo,恭喜你答对了,或许天幕下的世界确实是另一个楚门的世界,不一样的是,这里有无限可能。
王尔德靠在沙发里:“一座岛,一个被困住的演员,一群坐在外面看他演出的观众,这不就是我们所有人吗?”
王尔德犹豫地眺望着远方,他想到自己的不伦之恋,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著,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区别只在于,楚门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而我们知道,却仍然坐在这里看。
【然而一个普通的早上,一件事情的发生,终于让他所生活的虚假世界向着现实倾斜了。
那天早上,楚门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卡其裤和浅蓝色衬衫,拎着公文包走出家门,在白色栅栏前停下来,张开双臂,对对面的邻居热情地打招呼:
“早安!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邻居一家三口站在栅栏后面,笑容固定在脸上,角度分毫不差。
这句话楚门已经说了无数遍,每一个重音都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他说完就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掉下一个物体,重重地砸在马路中央,离他的保险杠只有两米。
楚门吓了一跳,走过去捡起来一看,那竟然是一盏探照灯。
灯罩上印着几个字:天狼星。
天狼星,人类观测到的第一颗白矮星,夜空最亮的星星,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灯泡。
楚门把灯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灯是热的,金属边缘有一道新磕出来的凹痕。
他抬头看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什么都没有。
楚门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把灯扔进后备箱,照常开车上班。
车载收音机里放著轻快的爵士乐,突然切进一条新闻:
“一架飞机经过桃源镇上空时发生故障,导致零件脱落,请市民不必惊慌。”
像这样的巧合每天都会发生,精确地掐在楚门产生怀疑的那个节点上,每一次都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天上掉下一盏灯?”一个佃户拍著大腿,“我当是什么大事,也就是个灯嘛。”
另一个佃户接过话:“你是不是憨批啊,天空一览无余,这灯是从哪儿掉下来的?露馅了你知道吗?”
佃户突然觉得这个楚门秀的节目组就是个草台班子,或者说,我们的世界也何曾不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当然,大家都追求优雅的格调,说不定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格调。
角落里一个年轻佃户挠了挠头:
“而且他刚把灯扔进后备箱,收音机立马就说飞机零件脱落,这巧合也太巧了吧?一看有人故意安排的。”
有人摇了摇头:“你说他要是真顺着这个往下想,会不会发现点什么?”另一个佃户看了他一眼:“可他不也没多想嘛。”
佃户们有点兴奋起来,后面楚门是不是会意识到些什么呢?
维多利亚女王端起茶杯:“每一次怀疑都被及时按回去,那这个人其实从未真正怀疑过。”
她放下茶杯,“真正的怀疑,是持续追问;而楚门每次只能得到一个答案,然后就停住了。”
她把茶杯搁回碟子上,“像这样被控制着却不自知的人,比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更可悲。”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一面对不解的事物发问,一面又被从不刨根问底,有些看似合理的答案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我们想要清醒,却永远无法醒来,想要假装入睡,却总是苦苦挣扎。
【楚门来到公司门口的报刊亭,照例买了一本美女杂志。
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一本时尚杂志,封面是某个金发碧眼的模特。
他付了钱,把杂志夹在腋下,和报刊亭老板互相问候了一句,然后走进办公楼。
坐到工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新的杂志,翻到模特内页,开始做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把杂志里各色美女的眼睛、鼻子、嘴巴按形状分类剪下来。
就在这时,经理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楚门手忙脚乱地把剪刀和纸片塞进抽屉,但经理似乎对他的小动作毫不在意。
经理交给他一个奇怪的工作:“楚门,我需要你去对面的小岛推销保险。
那边的客户很重要,如果谈不成,你就等著被开除吧。”
楚门十分为难,他知道自己怕水,经理也知道他怕水。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开车来到码头,膝盖开始发软。
他盯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海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被海浪吞没的画面。
他站在栈桥上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跑了回去。
他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
而这正是导演想要的结果。
作为楚门世界里的上帝,导演克里斯托夫心思异常缜密,极其擅长掌控别人的心理。
为了不让楚门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楚门安排一场这样的测试戏码,派他去码头、让他过桥、给他一个离开桃源岛的理由,然后用楚门自己的恐惧把他挡回来。
每一次楚门退缩,克里斯托夫就在控制室里满意地点头:
恐惧是最好的围墙,不需要砖石,不需要铁丝网,只需要一段童年记忆。】
天幕上的话刚落下,一个佃户砸了咂嘴:“这个导演也太精了,这不逗人家玩吗?有点扫码了”
旁边一个佃户挠了挠头:“可你说他要是真的怕,那导演也没逼他啊。是他自己退的。这能怪谁?”
第一个佃户沉默了一会儿:“怪就怪在这,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人家早就算好了你会选这个。”
对于佃户们来说,他们看过得太多了,看似他们只有努力劳作,总有一天能翻身农民把歌唱,但现实其实并没有给你选择。
就好像那个软体开头的声明,你可以选择拒绝,诶,那我用都不给你用,真是没法子。
王尔德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膝盖上:
“他每次退缩,都以为是自己选的,这才是最精密的部分。
如果导演直接锁住他、绑住他,他反而会反抗;
但导演给他一个看似自由的选择,让他自己跑回去,然后满意地点头。”
他顿了顿,“这比暴力更彻底,让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给你这么多选择,你还得谢谢咱内。
【为此,克里斯托夫从楚门很小的时候就精心设计了很多戏码。
楚门十岁那年,父亲带着他驾船出海。那是楚门第一次坐帆船,他站在船头张开双臂,感觉自己像一只海鸥。
父亲在一旁掌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新奇的体验让楚门感到无比刺激,他缠着父亲再开远一点,再远一点。
父亲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变厚,远处有闪电的微光。
他说:“楚门,我们要回去了,天气要变了。”
楚门不依,抱着父亲的腰撒娇,苦苦哀求再开远一点。
父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了舵,船继续向深海驶去。
然后暴风雨骤然降临,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干了所有的水,风把帆撕成碎片,海浪把小船抛起来又砸下去。
楚门被甩在甲板上,手指死死抠住船舷。
父亲站在船头,解开自己的救生衣,踉跄著走过来,把救生衣套在楚门身上。
楚门尖叫着伸手去抓父亲的手,但一个浪头打过来,父亲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楚门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夜,被救上来时已经脱水昏迷。
此后漫长的一生中,他再也没有敢踏上任何一艘船。
这段记忆被精心设计、反复打磨、完美执行,最终变成了一道刻在楚门骨头上的禁令。
楚门再也不敢踏足大海半步。
每次来到海边,他都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也控制不住对父亲的思念。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的堤坝上,两只脚悬在浪花上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在想父亲最后把手伸向他的那个瞬间,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那只手。
自责和内疚像潮水一样每天涨落,永远陪着他。】
“这导演也太毒了吧!”一个佃户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急又重,“为了不让人家出海,就编个戏码把他老子淹死在他眼前?那孩子一辈子得多难受啊!”
另一个佃户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这不是教人怕水,这是教人恨自己。怕水还能克服,但觉得自己害死了爹,这绳子他这辈子都解不开。”
佃户们大有让导演老冯飞起来的架势,你知道一个大逼斗对一个小孩有多不对,小孩在遭受这种创伤该会有多绝望。
就像那句名言,有人用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有人咋要花一生去治愈不幸的童年。
王尔德开口:“导演真正的狠毒不在于制造恐惧,在于让楚门把恐惧当作对父亲的思念。”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句“永远陪着他”上,“这座岛困住他的不是海水,是他自己原谅不了自己。”
爱永远是伟大的,恨永远是愚蠢的,同等的恨在爱面前微不足道,而正所谓爱之深,痛之切。
维多利亚女王静静地听完那段关于父亲在暴风雨中消失的叙述,“如果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那他便永远不需要被看管。”
让一个人失去向前的能力,并不是设立多高远的障碍而是让他无休止的内耗,这一天像维多利亚女王这样的政治家可是门清。
【可就在这一天,一场奇怪的雨突然下了起来。
楚门正坐在后院的草地上发呆,天空突然开始往他头顶浇水。
诡异的是,雨只下在他一个人身上。方圆两米之外的草地完全干燥,阳光甚至还在几步之外的苹果树上照着呢。
楚门往左挪了一步,雨追着往左;
往右跑了两步,雨精确地追着他往右。他站住不动,雨水从头顶灌下来,像一个专门为他一个人设计的花洒。
然后雨停了,过了两秒,雨重新下来,这一次覆盖了整个院子。
楚门还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事情。
他抹掉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不知道这场雨是因为控制室里的实习场务操作失误、先触发了他头顶那组喷头才造成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彻底地兴奋了起来。
他在雨里转了一圈,张开双臂,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他冲进屋里,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妻子梅丽尔,但梅丽尔正在厨房煮咖啡,听了之后只是微笑着说:“那可真有意思,亲爱的。”
第二天晚上,楚门找到好兄弟马龙。
他们坐在堤坝上,脚下是黑暗中的海水,头顶是画出来的星空。
楚门异常兴奋地向马龙炫耀这个经历:“就我一个人!雨只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能想象吗?我觉得这是某种启示——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去斐济。”
马龙听着,嘴角不停地抽动。他是一个专业演员,他知道自己必须忍住笑意,不能在这个关键情节上笑场。
但楚门手舞足蹈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马龙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他干脆把嘴角的笑容放大,然后举起手里那罐啤酒,正对着楚门的方向,正对着楚门身后的某个点,那里藏着一台摄像机,用标准的广告口吻说:
“哥们,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先来一罐冰镇‘北方之星’啤酒!清爽口感,陪伴你每一个重要时刻!”
楚门没有察觉,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理想:
辞职,买一张船票,去地球另一边的斐济。
马龙听着,点头,微笑,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楚门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马龙的任务只是坐在那里,做一个最好的朋友该做的一切事情,然后确保楚门第二天早上依然准时出现在那座白色栅栏前面,对邻居喊出那句早安。】
“这雨也太怪了!只下在一个人头上?”一个佃户瞪大眼睛,“要是俺们村下雨只淋一个人,那肯定得请神婆来看看了。”
另一个佃户摇头:
“更气人的是他老婆,‘那可真有意思,亲爱的’?听着就不对劲。要是俺娘听说田里就淋了俺一个人,早就拎着扫帚冲出来看天了。”
第三个佃户冷笑了一声,盯着天幕上那个对着镜头推销啤酒的马龙:
“好兄弟?好兄弟会在你掏心窝子说话的时候,对着墙根打广告?这哪是兄弟,仇人看了都气消了。”
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