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开设于伦敦圣迈克尔巷的咖啡馆常被视作当地第一家,不过这一说法主要来自后来的回忆材料;
到了1665年前后,咖啡馆在伦敦确实已经逐渐增多。
年长佃农盯着天幕里所谓的“便士大学”,神情里带着向往,也带着乡下人的谨慎。
要是他们这边有咖啡馆,他肯定要好好体验一番,咔咔咔咔啡加到厌倦。
宗座宫殿的书房里,亚历山大七世坐在摆满书籍与文件的长桌后。
一名枢机站在侧旁,陪同他观看天幕。
听到一些神父曾把咖啡称作“撒旦的发明”,教皇的眉头先轻轻皱起。
他对这种依靠来源判断事物善恶的方式显然不太满意。
“穆斯林饮用某物,不能自动证明其中含有邪恶。
水、粮食与药草也都由不同信仰的人使用。
人的意图和使用方式,才涉及道德判断。”
枢机听见克莱门特八世给咖啡“施洗”的名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圣父,您的前任似乎用一句玩笑解决了整个争端。”
亚历山大七世没有立即发笑。他看着天幕中的克莱门特端起咖啡,眼中带着审慎。
“故事讲得很好,梵蒂冈档案中是否真有这道判词,还需要查证。
圣洗属于人的圣事,不会真正施加在一把种子或一杯饮料上。”
那句“骗过魔鬼”的幽默仍让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亚历山大七世: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你在瞎编。
【法国的咖啡馆是另一种生态。
巴黎的普罗科佩咖啡馆在1686年开门营业,至今仍然存在,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持续经营的咖啡馆之一。
它的顾客名单如果全部列出来,大概可以构成一部法国近代思想史。
卢梭在这里跟人吵过架,伏尔泰在这里一天喝过四十杯咖啡,据说他喝咖啡时还要把咖啡渣掺进巧克力里,双重刺激以保证写作速度不会衰减。
狄德罗和达朗贝尔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编写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百科全书,他们被禁止在官方印刷所里工作,于是把整个编辑部的办公桌搬到了咖啡馆的木板桌上。
没有咖啡,也许启蒙运动的节奏会慢上几拍。
咖啡让法国人大脑里的齿轮转得更快,而这些加速运转的大脑正在改写人类对社会、政治和自然的一切认知。】
巴黎一座装饰华丽的私人宅邸里,几位绅士与贵妇人围坐在壁炉旁,矮桌上放著银制咖啡壶、瓷杯、巧克力和几碟精致点心。
天幕提到普罗科佩咖啡馆时,一位头戴浅色羽饰的贵妇人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
“普罗科佩!我年轻时曾随家人去过一次。那里的桌子仿佛还留着上个世纪的争论声。”
坐在她对面的年长绅士微微扬眉。
他对视频中“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经营咖啡馆之一”这句话颇感兴趣,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法国人的自豪。
“英国人喜欢把咖啡馆变成交易所,我们法国人更愿意把它变成思想的战场。
伦敦人在杯子旁计算船只、保险和股票,巴黎人则争论自由、宗教、君主和人的天性。”
相比较于英国,咖啡在法国的受欢迎程度更高一点。
另一位年轻绅士听见卢梭曾在咖啡馆里与人争吵,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梭若能安静喝完一杯咖啡,那才称得上奇闻。
他总觉得整个文明世界都在误解他,同时又迫切希望整个文明世界认真听他说话。”
当天幕宣称伏尔泰一天喝四十杯咖啡,还把咖啡渣掺进巧克力时,沙龙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一位年轻贵妇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的小杯。
“四十杯?他的心脏难道也会写讽刺文章?”
年长绅士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伏尔泰活到了八十多岁,这件事恐怕会让不少医生十分难堪。
不过四十杯也许包括许多小杯,传闻经过几十年转述,数量往往会像他的名声一样不断增长。”
有人随口提议试试咖啡渣配巧克力,立刻遭到几位贵妇人的一致拒绝。
“我愿意读他的作品,”羽饰贵妇轻轻摇著折扇,“可没有兴趣复制他的胃。”
咖啡是牛马的燃料,对于法国的文学家来说确实是如此,日饮咖啡三百杯,不辞长作法国人。巴尔扎克就是如此,写《人间喜剧》的那一位,享51高龄
但实际上喝咖啡其实不比喝茶伤身体,在《可怕的科学》系列丛书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瑞典国王想知道茶和咖啡对身体的损害效果,就找了两个死刑犯要求分别每天喝几大杯茶和咖啡,想通过看谁先死判断效果,结果最后国王先死了。
咳咳,其实和咖啡的活到最后,当然科不科学的不清楚,不过咖啡确实没有那么大危害。
【与此同时,咖啡的全球扩张也在悄然进行。
欧洲列强很快意识到这种植物的经济价值,而咖啡树只能在热带高地的特定气候条件下生长。
荷兰人从叶门偷运出咖啡树苗,带到爪哇种植。
法国人从荷兰人那里弄到一株咖啡树,漂洋过海运到加勒比海的马提尼克岛,这株咖啡树后来繁衍出了整个拉丁美洲的咖啡产业。
英国人把咖啡种在了锡兰,也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
葡萄牙人带着咖啡树在东非和巴西扎下根。
咖啡用一种被奴役的方式被全球化了,它跟着殖民者的舰船和种植园主的鞭子,在赤道沿线的每一座火山坡上生根发芽。
曾经在苏菲派修士的陶碗里被虔诚地传递的黑色液体,如今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的橡木桌和巴黎左岸咖啡馆的锌皮吧台上被无数陌生人端起。
咖啡已经从一种修道院里的清醒药水,变成了笼罩整个星球的深色暗流。】
年轻佃农望着爪哇和加勒比海上大片整齐的种植园,忍不住感叹:
“这么多树,结出来的果子得装满多少条船?若这些地都是一个庄园主的,他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赚来的钱。”
年长佃农听见荷兰人偷偷把树苗从叶门运走,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人家的树种,他们偷偷拿走,种活以后便成了自己的买卖。
城里的老爷做事,果然比偷邻居家母鸡体面得多,船够大,账本够厚,事情便能偷梁换柱换个名字。”
伦敦俱乐部内,几位绅士围坐在壁炉旁。
天幕讲到荷兰、法国、英国和葡萄牙把咖啡树带往爪哇、马提尼克、锡兰与巴西时,一位参与海外贸易的贵族明显坐直了身体
“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植物转移。”他端起杯子,目光落在天幕中的航线上,“只要控制树苗、土地、港口与运输,原本属于少数地区的商品便能变成全球生意。”
年轻贵族望着马提尼克岛上不断扩展的咖啡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一株树繁衍成整个产业,这听起来几乎像神话。
真正惊人的地方在于,它改变了那么多岛屿和国家的土地用途。”
坐在壁炉另一侧的灰发绅士没有立即赞叹。他缓慢放下咖啡杯,盯着画面中被迫劳动的人群。
“植物可以被移栽,劳动力也被当成货物一同调动。
账本上写着产量、运费与利润,可是鞭子留下的伤口从不进入年度报表呢。”
航运贵族神色略显僵硬。
他当然清楚种植园经济如何运转,也知道英国社会早已围绕奴隶贸易和殖民统治展开激烈争论。
到了19世纪中叶,英国已经废除奴隶贸易,并在帝国大部分地区废除奴隶制度,可殖民地中的强迫劳动、契约劳工和极端不平等远未消失。
“今日的英国已经不能接受公开的奴隶制。”他稍作停顿,“然而廉价商品仍需要大量劳力。
制度虽然换了名称,压力仍落在同一群人身上。”
一位年轻绅士轻轻晃动杯中的咖啡,神情复杂。
“我们总爱讲商品怎样连接世界。听完这一段,我开始觉得‘连接’这个词过于温和。
舰船把港口连在一起,也把土地、债务、武力和人的命运捆在了一起。”
在咖啡种植中最典型的就是巴西,很多人知道五星巴西是足球的王国,但不知道他也是咖啡的王国。
最骚的是巴西对咖啡的依赖太深了,黑奴制废除后,巴西不可就范,但最终还是因压力成为最后一批废除的国家。
但聪明的巴西人开创了另一个压迫制度:1850年巴西禁止大西洋黑奴贸易,咖啡园缺劳工。
庄园主主动出钱垫付欧洲穷人的船票、路费、安家费,移民一上岸直接背负巨额债务。
法律明文:债务未还清前,全家不准离开庄园,武装看守限制行动,本质是契约掩盖的债役。
以前抽黑叔叔,之后又抽你欧洲白人老爷,属于是众生平等,给你巴西抽爽了,倒反天罡。
但代价呢?在爱尔兰高度依赖土豆造成的爱尔兰大吃饱,联合果品剥削下的美洲香蕉大屠杀,有咖啡因必有咖啡果,你的报应就是我,现在轮到巴西的咖啡了。
1970年开始的咖啡驼孢锈菌大爆发与1975年开始的黑色酸冻,巴西几年之间损失惨重,民不聊生。
而这里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哥伦布带来的单一土豆,缺乏多样性的大麦克香蕉,当年荷兰人偷到的只有一颗树苗,为百年后巴西的苦难埋下伏笔。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强调物种多样化的重要原因。
昨日入咖馆
归来泪满巾
遍地饮咖者
不是种咖人
【今天的咖啡,每天被全球喝掉超过二十亿杯。它钻进人体的方式很温和:
你端起杯子,闻到那股焦香中混杂着果酸和坚果的气息,一口热咖啡顺着舌根滑进喉咙。
大约十分钟后,咖啡因分子开始进入你的血液。
它们随着循环系统穿过血脑屏障,准确地对接在腺苷受体上——腺苷是大脑中负责积累疲劳信号的神经递质,它从你早上睁眼开始就在慢慢堆积,越堆越多,直到你感到困倦。
咖啡因和腺苷在分子结构上高度相似,它可以抢占腺苷的位置,却不触发疲劳信号。
你的大脑以为身体还不累,于是继续运转,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开始稳定输出,注意力重新收紧,眼皮抬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恢复敲击。
这个过程的本质,是咖啡因把人体内的疲劳警报系统暂时关掉了。
不消除疲劳,只是让你暂时不再感知到疲劳。
咖啡跟你做了一笔安静的生意:它借给你精力,你用自己的睡眠来还。
每一杯下午的咖啡,都在深夜里悄悄偿还。
咖啡已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日常用品。
我们很难想象一千年后的人会怎么喝它,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还有人需要在深夜保持清醒,需要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被一杯熟悉的苦味接住,需要和另一个人类坐在同一张桌前交换几句闲话,咖啡就会继续被端起来。
从衣索比亚那些兴奋失眠的山羊到今天你手里的纸杯,咖啡走了上千年,没有用任何暴力强迫人类接受它。
它只做了一件事:陪你醒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油灯在玻璃器皿间投出摇晃的光。
他听见全球每天喝掉二十多亿杯咖啡,手中的笔顿时停在半空。
“二十亿杯”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1852年的巴斯德尚未因微生物与疫苗闻名。
他此时最熟悉的领域仍是晶体、分子排列与物质结构。
正因如此,当天幕将咖啡因和腺苷的分子形状展示出来时,他立刻站起身,几乎贴近了画面。
“结构相似,所以能够占据同一位置。”
他的呼吸明显加快,随手抽过一张纸,迅速画下两个分子轮廓。
“物质在生命体内产生作用,竟然也依赖形状之间的契合。
仿佛一把钥匙能够进入某一把锁,另一把外形相近的钥匙虽然无法启动机关,却能先把锁孔占住。”
这与他正在研究的晶体结构产生了强烈呼应。
巴斯德已经发现,分子在空间中的排列和对称性能够影响物质性质。
如今,天幕告诉他,人体内部也存在对分子形状极其敏感的识别系统,这令他兴奋得在桌边来回走动。
“生命的化学拥有选择性。大脑中的微小结构能够辨认一种物质,同时又被相似物质欺骗。”
在对天幕一系列知识研究后,他拿起手边的咖啡杯,他在笔记最后写道:
文明改变了咖啡的用途,化学决定了咖啡的作用。
他没有再把咖啡一饮而尽,只让那杯微苦的液体留在手边,陪他清醒地工作了一会儿。
种果得因,咖啡带来了文化的繁盛,也带来抹不去的血泪,从一批牛马手中出来,转递给另一批牛马。
咖啡在人类历史上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或许当时恶魔饮料的说法没有出错,就像那个最文艺的名字:“撒旦的苦涩”
因果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