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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布兰登完结

    1786年年中,布兰登收到老家的来信。

    黑边哀笺与黑火漆,信一递上来,布兰登就知道有至亲离世了。

    “……阁下,本人怀着万分沉痛之心,向您通报令兄詹姆斯·布兰登先生已于1785年11月因病溘然长逝……鉴于令兄并无男嗣,依照老布兰登先生生前立下之限嗣继承法案,位于多塞特郡的德拉福庄园,以及名下附属教区推荐权和每年地产收益约两千英镑,现依法全权由您继承。敬请阁下尽速回国料理遗产确权事宜……”

    浓浓在他背后很勉强地装出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小脸紧绷着。布兰登看完了信,淡定地折起来放到抽屉里:“他与我断绝来往已近十年,你既未见过他,神坛前也未曾受过他的祝福。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挤眼泪,不算在你的教养范围之内。”

    浓浓撑着他的肩膀探过去,发现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无悲无喜。

    “你不开心吗?”

    布兰登双手顺势虚虚揽住她的后腰,随着她探头的姿势,他干脆把她带到自己腿上坐着,脸颊贴上她的发顶,“我只是……担心我们回去的船行。”

    他不能说他讨厌那个地方,更讨厌那些即将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的所谓亲故旧友。但怀里的姑娘,不需要去分担他这些沉重发霉的旧账。

    更何况,回去的路危险重重。

    “从加尔各答起锚,绕过好望角,再穿过整个大西洋驶向普利茅斯,可能会漂上大半年。遇上风暴,浪头颠得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

    布兰登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脸颊,眼里是深深的担忧:“我没有把握。”

    尽管他不赞同回国的事,但没过两个月,新来的侯爵抵达加尔各答,接替出任孟加拉总督兼驻印英军总司令。

    海关总署这个肥缺自然要换人,哈林顿老爷主动辞官,保全巨额油水带着女儿女婿火速回国。

    开拔出海前,布兰登紧张得几天几夜没睡好。特等舱用草叶熏了几遍,搜集了大量开胃止呕特需品,买了两只奶羊和几十只母鸡上船,确保即便断粮,她每天清晨也能有一碗热羊奶和新鲜鸡蛋。

    结果船驶入孟加拉湾遭遇第一波大浪时,整个舱室颠得天旋地转,水手们在甲板上滑倒,布兰登吐得整个人都瘦了。

    浓浓赤着脚踩在湿滑微倾的红木地板上,身体随着波浪起伏自然摆动平衡,比在加尔各答大理石地上还要如履平地。她不仅不晕船,还时不时顶着海风往甲板上窜。

    船行四个月,布兰登大半时间在昏睡,都是妻子不仅要照顾他,还要照顾老哈林顿。

    这让他自尊心碎了一地,整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大型风帆商船从印度回国,先在英格兰西南沿海的大港口靠岸卸客。距离布兰登老家多塞特郡非常近。哈林顿便顺路随着女儿去参观这个女婿的意外承袭的祖产。

    十辆四轮重型马车,浩浩荡荡地在多塞特郡乡间小道上穿梭。

    德拉福庄园里管家和女仆们早早在主楼门口迎接。他们原以为迎回来的会是那位清贫寡言的二少爷,可当头走下来的,却是抽着雪茄挺着浑圆肚腩的大老爷。

    老哈林顿手里拄着镶金象牙手杖,站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座刻着家族纹章的乔治亚风格祖宅。

    看到那些几百年的参天老榆树,整齐的紫杉树篱,自给自足的猎场、林场、磨坊和佃户,还有恭敬的老管家,哈林顿心里是满意的。

    这种沉淀了几百年的体统和地方威望,是他在加尔各答怎么捞金子也买不来的。

    女儿当初闹着嫁给布兰登这个穷小子,谁知半路天上掉下庄园。

    老哈林顿抽着水烟笑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买卖就是把女儿塞给了这个老实人。

    整个德拉福教区约有三百多人,新主人带着年轻的暴发户太太回来的消息,每天都有新闻。从早晨磨坊排队磨面,到傍晚麦酒馆里的粗陶杯碰撞,这三百来号人嘴里嚼着的话题,就没离开过山顶上那座古老的大宅。

    第一件让教区老少津津乐道的,是主宅里流水般搬出来的旧物件。大家都盼着下一个分到家具的是自己。

    第二件引爆话题的,则是新女主人。

    布兰登上校下了命令,不许拿庄园里那些发霉的旧账,连同前头那位病死少爷的半点晦气,去烦扰夫人。哪怕是德拉福的大管家和女管家,也不许说半点女主人的不是。

    老哈林顿在庄园里住了小半年,直到入冬前大夫正式宣布了女儿怀孕的消息,老头子才心满意足地启程回伦敦。

    送走老丈人的这一天,目睹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眼里,布兰登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天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在署长的余威下熬过来的,和军营没有什么两样。

    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栎树叶从碎石车道上刮过,布兰登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脸,转身快步朝主楼走去。

    主卧里,床上的被子拱成一座小山,还时不时传出抽泣的声音。

    布兰登关了门,放轻了动作在床沿坐下,隔着被子抚摸着她的背,“好了……莫哭了,岳父只是去伦敦打理宅子,等明年孩子生下来,我就带你去伦敦。”

    “呜……”

    布兰登轻轻叹息着,连人带被子抱到怀里轻轻摇晃,“伦敦离多塞特郡算不得远,四轮快马车跑两天半也就到了。若是路上积雪化了,我差人每隔半个月就送一趟公文和信件,绝不叫你们断了音讯。”

    被子里的人哼哼着不说话,布兰登轻轻掀开被子,却撞上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布兰登无奈极了,把被褥往下拉了拉,露出她整张滋润得发红的脸,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泪没有半滴,倒骗得我都想去把岳父绑回来了。”

    浓浓在他怀里咯咯笑着,胳膊攀上他的脖颈晃,“怎么绑?追得上吗?”

    “只要夫人一声令下,骑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在驿站前把马车截住。”布兰登微微弯着眼睛。

    “那我爸爸要是不答应呢?”

    “绳子捆了。”

    浓浓笑得险些背过气去,身子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你变了,你现在都会说笑话哄我开心了!”

    “是夫人教得好。”布兰登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满心满眼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手掌顺着她的胳膊往下,轻轻摸了下那鼓起的肚子。

    只有孕妇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有像小鱼吐泡泡或者有轻微扑腾的动静时,才是怀孕的铁证。

    “别担心,如果是女儿,我的毕生积蓄都会留给她。这个庄园,本来就是捡来的,不要也罢。”

    “我才不担心,你可没那么大的本事生女儿。”浓浓下巴微扬,斜了他一眼,眉梢眼角全是一副笃定的傲娇神气。

    布兰登只当她还不知道英格兰本地的规矩,索性先让她开心一段时间。

    次年夏季,双胞胎男孩出生了。

    只有浓浓毫不意外。

    整个德拉福庄园彻底炸开了锅。

    在英国乡绅的传统观念里,能一胎平平安安诞下男嗣,就已经是上帝眷顾的天大喜事。而这一胎落地,洗礼盆前直接排排坐了两个哭声震天响的胖小子,掐死了旁系的所有非分之想。

    德拉福附属小教堂的钟声连着敲了整整两个钟头,浑厚悠扬的钟鸣在多塞特郡的草甸与山坡间回荡。

    (好男人太平淡反而不好写,卡文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