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叔回到大埔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车停在石墙外面,推开铁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底下那盏灯亮着,照出石桌石凳的轮廓。顺爷坐在藤椅上,跟自己离开的时候姿势一样,没有变过。
安叔走过去,站在他侧边。
“看了?”
“看了。”
“怎么样?”
安叔没说都死了这种话。他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顺爷听完低低说了句,“阿虎的那把枪比别人快零点几秒,这些年,他拿那把枪,从来没失过手。”
安叔静静站在一旁,听他说这些。
顺爷忽然抬起头,看着石桌对面那把空着的藤椅,那椅子是过山虎平时坐的。现在没人坐了。
“不可能。”
他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
“不可能。”
又说了一句。
“不可能。”
第三句,还是那三个字。
安叔站在旁边,看着顺爷的手又在轻轻发抖。他没见过顺爷这样,以前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的。
安叔一直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顺爷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桌对面的空藤椅。然后他继续往屋里走,推开门进去。
安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好一会,然后转身往自己的那间小屋走。走到一半,听见屋里传来顺爷的声音。
“阿虎。”
声音不是很大,但院子里很安静,安叔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安叔的脚步一顿,院里没有人回答。
安叔站在那等了好几秒,屋里没再出声,他才回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安叔起来的时候,顺爷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叔。”
“先生。”
“你给金三角那边发一封电报。就说香港这边有点事,让他们下个月那批货先不要发。什么时候恢复,等我通知。”
“好。”
“给澳门那边打个电话,找龅牙,让他派一队人来香港。”
“先生,你是要.......”
“把海盈那两人做掉,给螳螂和阿虎祭天。”
“好,我这就去办。”
“给他们两人找个风水宝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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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赵四来了码头。
他推开秀妹办公室的门,“钥匙呢?我看看。”
秀妹从抽屉里把那把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赵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钥匙柄上那个记号。
“这个记号磨得太厉害了,看着像是7,又像是个十。”
“能认出来是哪里的钥匙吗?”
赵四把钥匙放下,“光看钥匙认不出来。这种黄铜钥匙,全香港能有几千把一样的。但那个记号是线索。修车行、五金铺、当铺、仓库,这些人有时候会在钥匙上刻记号,方便认。我认识一个配钥匙的老师傅,在油麻地开了三十年了,他可能见过这种记号。”
“那你拿去给他看看。”
“嗯。”赵四把钥匙揣进兜里,“对了,车行那边,我让壮哥派了两个人盯着。一个在车行对面的茶餐厅,一个在街口卖烟的摊子。今天早上到现在,车行开了门,老板还没出现,但那两辆车还在车行门口停着。”
“那灰鼠跟那个周水那边呢?”
“也都盯着,都没出门,灰鼠那边今天上午没动静,车还在楼下停着。”
铁螳螂死了,灰鼠他们竟然都没动静。看来应该是顺爷知道他们都暴露了,所以不想让他们有动作。
赵四从西贡回去,就收到了底下人的反馈。
先是阿香那边。她底下的一个茶楼伙计报上来,说见过照片上的人。地点在皇后大道中,时间是半个月前,那天下午,这个人跟一个矮壮的男人从一辆深灰色轿车上下来,进了旁边一栋写字楼。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赵四把消息记下,让阿香去核实。阿香让那个伙计带着,去了那栋写字楼。伙计指着二楼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说,“就是这间。那天他们进去,出来的时候,那个矮壮的还拎着个袋子。”
赵四让人查了那间办公室的注册信息。是个空壳公司,跟万发置业一样,查不到人。
赵四给那个伙计当场发了一千港纸。伙计拿着钱,咧着嘴笑,说以后有消息还来报。
接着是七叔那边。七叔底下的一个旧货佬报上来,说见过照片上的人。地点在深水埗北河街,时间是十天前。那天早上,这个人从一辆深灰色轿车上下来,进了北河街市场旁边一条巷子。旧货佬当时在那边收废铁,远远看了一眼,没在意。现在看到照片,认出来了。
赵四让七叔去核实。七叔带着旧货佬去了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旧唐楼,一楼是间关着门的铺面。旧货佬指着那间铺面说,“那天他就是进这间铺子的。”
赵四查了那间铺面的注册信息,也是个空壳。
又给了一千。
壮哥那边也有收获。壮哥底下的一个烂仔报上来,说见过照片上的人。地点在庙街,时间是七八天前。那天晚上,这个人在庙街一个卖旧瓷器的摊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跟摊主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一辆深灰色轿车走了。
庙街。旧瓷器摊子。
赵四想起自己那天在庙街看到顺爷买青花碗的事。这个信息跟他的记忆对上了。他给那个烂仔发了一千港纸。
标叔那边没什么收获。新界和离岛那边地广人稀,顺爷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九龙和港岛,标叔底下的人没怎么见过。
除了这些有价值线索,还筛出来几个“眼线”。基本都是都是灰鼠那条线上的人。
铁螳螂跟过山虎死后的第三天,赵四正在二楼看这几天汇总上来的消息,楼下前台喊了一声,“四哥,有人找。”
赵四下楼,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前台旁边。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着像是码头干活的苦力,但眼神比一般苦力精明得多。
“你找我?”
那人点了点头,“你是四通侦探社的老板?”
“是。什么事?”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照片上那个人,我知道他住哪。”
赵四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坐。”
他把那人带上二楼,关上门,倒了杯茶。
“你叫什么?”
“我姓周,叫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