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兼任司元太常伯的窦德玄走出列,双手捧着奏折,躬身趋至殿中。
“启禀殿下,臣等昨日再议劣钱之弊,仍以为铸造乾封泉宝、推行以一当十之法,乃眼下唯一能快速收尽劣钱、整肃钱法的良策。
如今市井劣钱充斥,米价一日三涨,百姓苦不堪言,还请殿下准臣等所请,即刻下旨铸新币。”
窦德玄话音未落,就有十馀名朝臣出列附和,这种铸造新币的政策,已经在朝堂上讨论了多天,有不少人已经选择支持铸就新币。
“司元所言极是。显庆五年收兑劣钱无果,根源便是手段过软,未能震慑民心。如今唯有以强权推行新币,方能迫使百姓交上劣钱,以此根治顽疾。”
“殿下,乾封泉宝呼应明年新年号,可显是天道吉兆,又能彰显朝廷威德,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私铸劣钱者,皆为逐利之徒。只要朝廷严颁禁令,以死罪论处,必能吓退宵小,新币推行定能一帆风顺。”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将铸新币,视为破解当前钱币困局的唯一出路。
可是昨天和上官经野讨论过的李弘端坐在主位上,压根不心急,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的听着,殿内唯有众臣的进言声在回荡。
待众臣言毕,李弘才抬手用指尖轻敲了下案几,示意众人安静后,李弘看了一圈底下的众位大臣。
“诸位所言,孤皆一一听闻。可你们只看到劣钱之弊,却未看透铸新币的致命隐患。”
“窦司元,汝掌天下财赋,专管钱法,当知钱币之根本。孤问汝,开元通宝能通行数十年,天下百姓皆诚心信服,何也?”
被提问的窦德玄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他微微一怔,连忙躬身冷静的躬身回应。
作为当朝宰相,他不至于被这种问题难住。
“回殿下,乃因朝廷公信力,政令威严,百姓不敢不从。”
“错!”
被上官经野教育过的李弘,今天早朝是异常的勇猛,他直接照搬昨天上官经野的那套说辞。
“钱币之根本,不在朝廷政令,而在其本身。尔等说显庆五年收兑无果是手段过软,可你们可知,彼时陛下以一文好钱兑两文劣钱,已是给足百姓体面、留足馀地。可百姓为何不肯交?
只因官方定价违背市井实情,百姓怕今日交了劣钱,明日政令一变,手中的好钱便成废铜烂铁。
如今你们要推行以一当十,让百姓拿十文实打实的开元通宝,去换一枚轻飘飘的新币,换做是你们身居百姓之位,你们肯吗?”
拿上官经野的话出来作战,就是爽。
不需要多动脑,只要一味的输出就可以了。看着底下埋头苦思的群臣,李弘在心情舒畅之馀,不忘进行再教育工作。
“尔等说以死罪论处,便能遏制盗铸。然,古语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枚新币,用一文铜料,便能换十文之利,这便是十倍暴利。纵使朝廷定了死罪,纵使有千军万马巡查,也必有人挺而走险。市井上劣钱风气只会更盛,新币虚浮则钱法大乱。”
李弘说的是有理有据,有些大臣皱起眉头在思考怎么回答李弘的质问,能站在朝堂上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大家怎么可能被李弘几句话给说倒,不过在大臣们冥思苦想的时候,李弘却不给他们机会,甚至供出了教会他着钱币之法的始作俑者。
“孤之所以能看清其中利弊,非孤有过人之智,全赖一人点拨,便是孤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
这话一出,本来还在冥思苦想的大臣们,顿时惊愕抬头,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自己身上,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的上官经野只能露出一微笑,颔首示意一下。
在底下没有惊讶的,或许就是上官仪几人了。并没有参与到支持铸就新币队伍里的上官仪,听到李弘这番言论皆是出自上官经野之口,更是欣慰的抚抚胡须。
“孤被劣钱一事困扰多日,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有经野,为孤剖析钱币本质,点破铸新币之弊,更献上良策。”
没有说明是什么良策的李弘,直接提高声音,相当独断专行的宣布起自己的决定。
由于上官经野的年龄摆在那,这份恩典注定是落不到他的头上了。对此,李弘选择把恩典给到上官经野的家人,顺便也是为自己解决烦忧。
“此前,孤本有意任命上官庭芝为雍州长史,打理雍州政务。如今整顿钱法乃当务之急,而整顿钱法的重中之重,便是铸造好钱、规范铜钱铸造。
少府监掌管百工铸钱之事,责任重大,需得才干出众、心思缜密之人任职,方能不负重托。”
少府监乃是从三品职位,这个职位事关对钱币的改良政策的施行。因此,李弘任命上官庭芝,也是方便自己便宜行事。
不过底下群臣可就哗然了,毕竟这么一来,上官家可就一门三个三品大员了。事关钱币改革,李弘压根不允许别人反驳,有着玄武门馀威的李弘,直接独断专行的推动起政策落地。
其实,也不能算独断专行,毕竟西台两个宰相都是站太子这边的,东台的窦德玄,则是打算等朝后去找李弘了解一下所谓的良策,再做打算,现在并没有站出来反对。
“上官庭芝才干出众,心思缜密,且出身书香世家。若任少府监,必能统筹好全国铜钱铸造之事,严格规范铸钱规制,为整顿钱法打下根基。
因此,孤决定,任命其为从三品少府监,专掌全国铜钱铸造、铜料管控之事。凡涉及铸钱相关事宜,皆由其全权负责。”
见殿下都宣布完了,朝堂上的群臣们都看向窦德玄方向,想让他带头出来反对。
这个良策不管怎么看,都是和窦德玄推进的新币之法相悖,可作为带头大哥的窦德玄却是迟迟不出列,这种情况下,其他臣子们也不好站出来明确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