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庭芝接旨后的第三天,便身着从三品紫袍,腰系金鱼袋,正式赴少府监上任了。
在临行前,作为上官庭芝父亲的上官仪,还特意把他叫到书房,叮嘱上了一句话。
“少府监是朝廷钱袋子,也是最易藏污纳垢之地。太子信尔,上官家的名声也系于汝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生怕自己儿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仗着自己出身上官家,一门三个三品大员给上官庭芝整膨胀起来了。
到时候上来就大刀阔斧的进行整顿,作为铸造铜钱的地方,油水那么充足的地方,想想都知道其背后必定参杂诸多利益。
听明白的上官庭芝,当然了解自己老爹的意思。在上任前的这两日里,作为即将上任的新官,上官庭芝可不是没有做过相应的了解工作。
少府监掌管百工技巧,下辖关内、河东、剑南等七处铸钱监,每年铸钱近百万贯,经手铜料数百万斤,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最富庶衙门,当然也是最适宜贪腐滋生的温床。
其中,少府少监最为引上官庭芝瞩目,少府少监张允文在此任职十馀年,门生故吏遍布少府监各个角落,不用想,都知道他在这个大唐的铸币所内,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上官庭芝很自信,以他的身份和出身,一定没人会明着对抗他这个宰相之子、太子亲信,但在暗地里的掣肘与算计,恐怕只会是层出不穷。
少府监衙署位于长安皇城东南角,紧邻将作监。由于知道今天自家长官要来,衙门前也是早就站满了各级官吏,见上官庭芝的马车驶来。
清楚新上司身份的官员们,根本不敢拿大,纷纷对着马车躬身行礼,态度是躬敬得无可挑剔。
为首的少府少监张允文年近六旬,外表已经是须发花白,在满是褶皱的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容,他亲自快步上前掀开马车帘子。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偏厅备下薄酒,邀各署令、监丞为大人接风。衙署事务繁杂,下官正好一一向大人禀报。”
“接风宴就不必了。”
知道这位可能就是自己需要整顿的首要目标,上官庭芝迈步落车,目光扫过面前躬身的众人。
虽然三把火不急着烧,但态度得拿出来。自己作为太子派来的人,还是上官家的人,自己此行的目的早就暴露了。
要是摆出一副谦和的姿态去和对方有笑有闹,这群官员都得在背地里笑他愚蠢。倒不如早早摆出态度,好早点查,早点着手行动。
与其乐呵呵的虚以委蛇进行暗地调查,然后对方早有准备的提防,远不如从明面上去大查特查。
“太子殿下命我专掌铸钱与铜料管控,如今钱法整顿刻不容缓。今日上任,先查帐册,再验库房。所有署令、监丞即刻到正堂集合,望尔等各司其职,不得延误。”
被直接当面拒绝的张允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忙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转身时,张允文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与上官庭芝判断的相同,张允文早已料到上官庭芝会来这一手,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给情面,连半分周旋的馀地都不留。
正堂内,帐房得到命令的小吏们,已经把堆积如山的帐簿搬了出来,铺满了整整五张长案。
从铜料采购、运输入库,到熔炼铸钱、成品出库,再到工匠薪俸、杂项开支。
分门别类,墨迹崭新,显然就是连夜赶工整理过的。
上官庭芝坐到主位上,示意自己带来的苏主簿上前一同查阅。苏主簿是上官仪特意从司元调来的老帐房,查帐经验是相当丰富,一眼就能看出帐目里的猫腻。
张允文与铸钱署令刘通、长安铸钱监丞王怀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十分从容的笑意,时不时解释几句帐簿上的条目,语气可谓相当恳切,看上去就很问心无愧的样子。
可半个时辰后,苏主簿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拿起一本长安铸钱监的出入库帐簿,递到上官庭芝面前,低声汇报起情况。
“大人看这里,按《唐六典》规制,每铸一贯开元通宝,需耗铜两斤十二两,铅锡八两,熔炼损耗不得超过半成。
可帐簿上记载,去年长安铸钱监铸钱八万二千贯,耗铜却高达二十三万七千斤,铅锡四万一千斤。算下来,总损耗足足有三成三,比规制多出了近三倍。”
上官庭芝接过帐簿,根据苏主薄的提醒,看了一下几个确实不合理的数据后,抬眸看向张允文质问起来。
张允文自然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打败,这种简单的数据漏洞,他早就有了说辞准备。
“张少监,这多出的三万多斤铜,尔可知去了哪里?”
“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夏秋之交,关中连降暴雨四十馀日,铜料受潮严重,熔炼之时铜水飞溅,故而损耗大增。再者,去年有三百多名老工匠致仕,新招的工匠技艺不精,铸坏的铜钱多,只能回炉重铸。
此番一来二去,铜料自然耗得多了些。下官也正为此事头疼,本打算下月上报朝廷,请求增拨十万斤铜料呢。”
旁边与张允文穿一个裤衩的王怀安,也是连忙上前附和。
“张少监所言句句属实,去年雨水多,河东运来的铜料杂质也多,熔炼出来的铜水成色不足,十炉里总有两三炉要回炉,损耗确实比往年大了不少。”
点了点头,没有去质疑,算是暂时把这件事揭过的上官庭芝,又拿起另一本铜料采购帐簿。
上面记载着,去年从河东绛州铜矿采购精铜五十万斤,每斤铜价五文钱,共计两百五十万文。
可在他昨日赴任前,还特意去司元查过官定铜价。自显庆三年起,朝廷便定死了官铜收购价,每斤精铜三文钱,从未变动过。
“河东绛州的精铜,何时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这个问题比上面那个问题要难以应对,王怀安的脸色微微一白,随即强作镇定道。
可惜,上官庭芝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接着进行多轮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