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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空架子

    太仆寺的门坎不高,但在初夏晌午的日头底下,那几级青石台阶被晒得白生生的,扎眼得很。

    李闲进的大门后,才发现正堂公案后坐着的,并非太仆寺卿,而是少卿韦挺。

    少卿亲自坐镇值房接见一个从六品的监丞,全长安九寺五监找不出第二例。

    韦挺在等他。

    李闲站在正堂当中,脊背挺直,手里的公函边角微微卷起。

    李闲快步上前,双手呈上公函。

    “下官互市筹备监丞李闲,见过韦少卿。关于调拨驿马空车载货一事,这是户部的移文,还请少卿过目。”

    韦挺接过公函,读完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李闲脸上转了一圈。

    “李监丞来得不巧。”韦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驾部那边昨日下文,驿马要全面清点厩籍,核查天下驿马的膘情与蹄铁,非军务调用一概暂缓。”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碗,呷了一口,才继续道:“韦某虽然管着太仆寺的厩牧,但调拨驿马的事,得看驾部的规矩。驾部郎中张嗣昌,你认识吧?他这个人,最是守规矩不过。”

    张嗣昌?那是房玄龄提拔的人。按理说,房相看在圣人的面子上,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

    能让张嗣昌宁可顶着房相的压力也要配合的,在长安城里不超过五个人。

    他排除了三个,剩下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书省那几间不起眼的值房。

    但他没有证据。猜测归猜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谁在背后捅刀子,而是怎么把刀拔出来。

    “韦少卿,这驿马整顿,大约要多久?”

    “公文上写的是十日。”挺盯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语带玄机,“不过也说不准。驿马要检查蹄铁,驿站要清点帐目,这人手一紧,日子就没个准头。驾部的事,韦某也说不上话。”

    十日。

    互市开张倒计时中。

    等整顿完,铁器还在凤翔的作坊里吃灰呢。

    李闲没再多说。跟韦挺扯皮没有意义,人家拿着中书省的公文,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番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走到太仆寺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瞥了一眼那扇漆黑的正堂大门。

    韦挺这个人,滑不留手。但他今天的态度不算恶劣,没把话堵死,还特意提了“十日”的期限。

    表面上是推脱,骨子里是递话,“驿马的事归驾部管”、“张嗣昌最守规矩”、“十日说不准”。

    三句话串起来,翻译成人话就是:驿马调用被人卡了,卡你的是驾部郎中张嗣昌,他背后还有人。

    韦挺没帮李闲,但也没踩他。他今天亲自接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李闲赢了,他会记得今天给李闲递过话;如果互市输了,他今天只是“按规矩办事”。

    这种人在满长安城到处都是。

    李闲翻身上马,往西市方向赶。

    筹备监门口的景象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昨天排队排到巷尾的小商贩,今天稀稀拉拉蹲了十来个。绳栏杆子歪歪斜斜立在那里,显出一种冷清的狼狈。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军士。

    “怎么回事?”

    值守的差役迎上来,脸色难看。

    “李监丞,今早辰时不到,有人在西市散话。说咱们筹备监是空架子,撑不过半个月。还说跟着您投标的商户,以后在长安城别想做买卖了。”

    “谁说的?”

    “查不着。说话的是几个卖胡饼的、剃头的,散在人堆里,说几句就走。一拨一拨,到处撒。门口禁军管不着坊外的事,等消息传到这边,人早没影了。”

    李闲没吭声。

    他进了院子,站在檐下往外看。

    还蹲在门口的那十几个小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有人手里攥着投标文书,半天没敢往里递。

    怕了。

    做小生意的人,怕的不是赔钱,是得罪不起的人。崔家、王家、卢家在长安经营了多少年?随便动动手指头,你的货进不了市、你的铺子续不了租。

    李闲走进堂内,关上门。

    他在公案后坐下,两只手撑着额头,盯着桌上那摞越来越薄的投标文书。

    四十七份,走了二十多家。

    剩下的还在尤豫。

    按世家这个玩法,等开市那天,他门口别说排队了,连个卖瓜子的都不剩。

    但李闲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坏消息,而是它们背后的一个好消息——世家急了。

    他们急了,才会出手这么快、这么密。

    韦挺今天亲自见他,说明世家已经把他李闲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付的对手,而不是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驿马整顿需要动用中书省的关系,散布谣言需要雇人、需要布点、需要统一口径。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之内能安排好的,说明世家从互市监挂牌那天起就在部署。

    但部署归部署,他们没有直接掀桌子。

    没有掀桌子,就说明他们还在意互市这块肉。

    世家不怕互市开不了,他们怕的是互市不经过他们的手就开了。

    想通这一层,李闲的手稳下来了。

    他铺开帛书,提笔醮墨,在筹备监原有的《投标规则》末尾,工工整整地加了一条。第十五条。

    红字,加粗。

    “凡首批供货商,享互市首年优先供货权,首年出关税减半。”

    写完,他把笔搁下,端详了片刻。

    首年优先供货权,意思是同等条件下先问你的货,但你不能拢断;首年关税减半,不是全免,是减半。

    这两个限定词加进去,朝廷那边也好交代,只是给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一点甜头。

    互市关税按常规是十抽一,一万贯的货就是一千贯的税。

    即便是减半,一万贯的货也能省下五百贯的税。五百贯,够一个小商贩在长安买两进院子。

    李闲很清楚,这两条加在一起,任何一个长安商人看见都会红眼睛。但他真正想钓的,不是这些小商贩。

    是为了钓崔家。

    小商贩跑了就跑了,无所谓。

    他们的供货量本来就是零头,走了影响不大。但崔敬之昨天报价被驳回,转身就走,他笃定李闲没别的货源,笃定交市监离开崔家就开不了张。

    ”这个消息传到崔敬之耳朵里呢?

    崔家能忍住不吃这块肉吗?

    不能。

    崔家几十号股东、各房各支,有一个坐不住去拿货的,崔敬之就按不住场子。

    铁板一块的世家,最怕的不是外面来的锤子,是里面长出的裂缝。

    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利益的挑拨。

    至于这条规则有没有报朝廷批准。

    没有。

    李闲攥着笔杆子,手心出了一层汗。

    互市监的规矩,按流程应该由他拟定、呈报少府监、少府监核议后转尚书省户部、户部议定后行下。走完全套,少说一个月。

    他没有一个月。

    所以他不打算走流程。

    先挂出去,让消息在西市传开。等崔家坐不住、重新上门谈的时候,他再拿着已成事实去补手续。

    先斩后奏。

    这一招在大唐叫“越职专擅”。大唐律里怎么写的来着?他前些日子翻过,没敢细看。脊背一阵阵发凉。

    “来人。把这份帛书誊抄三份。一份挂在门口公示栏上,字写大些。一份送到西市署知会市令。还有一份……”

    他停了一下。

    “封好,送到张别驾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