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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小鱼儿也能翻浪

    给张行成送这份帛书,当然不完全是请示,而是通气。

    在这长安城的官场大泥潭里,两人早在那场泾阳渡口的风波中就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上次的约定,李闲是实打实承了张行成的情,如今崔家的事儿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互市这盘大棋怎么着也得让这位雍州别驾心里有个底。

    张行成是雍州别驾,名义上管着长安城的民政。西市那些风言风语,他管不管得了?自然是管得了,但他那老狐狸的性子,绝不会在没好处的时候主动去蹚这浑水。

    李闲这份帛书递过去,其实是在挑明:互市筹备监这边出了新规矩,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您老人家是打算在旁边扇风,还是等火烧旺了过来取暖,得有个准话。

    张行成看完了,自然会琢磨其中的利害。琢磨完了,要么装没看见,要么觉得这事有搞头,在雍州府的层面帮他推一把。这是他作为政治投机者的决断。

    差役领命去了。

    李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升到正午,影子缩在脚底下。

    院门口,那十几个小商贩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凉处。其中一个卖粗陶的老头,头顶一块灰不拉叽的汗巾,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手里攥着一份投标文书,似乎在尤豫要不要递进来。

    李闲冲他招了招手。

    老头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踩了踩麻鞋上的土,小步跑过来。

    “您报的什么?”

    “回大人,粗陶盆,二百个,三十文一个。”老头把文书递上来,两只手一直在抖,“小人的窑在长安城南,自家烧的。不值什么钱,但结实。”

    李闲翻了翻文书,字歪歪扭扭,保人那一栏写着“布行刘老四”和“染坊赵掌柜”,下面的手印按得红彤彤的。

    “保人齐了?”

    “齐了齐了,昨晚挨家挨户求的。赵掌柜他婆娘嫌晦气,差点没拿扫帚把小人赶出去。”

    李闲没笑。他把文书合上,递给身后的录事。

    “收了。”

    老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闲已经转身进了堂。

    录事跟在后面,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李监丞,二百个粗陶盆……互市那边用得上吗?”

    “用不用得上是以后的事。”李闲头也不回,“现在的事是,门口得有人排着。”

    录事不吱声了。

    下午申时,赵武从西市转了一圈回来。

    “门口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看,西市的几个大商号都派了伙计来抄。崔敬之没来,但他的一个随从,就是昨天跟他进堂的那个,在门口杵了小半个时辰,把新规矩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上了一辆没挂牌子的马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市方向。”

    东市。崔家在东市有铺面,不止一家。往东市走,说明崔敬之要召集各房的人商量。

    鱼咬钩了。

    李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站起来,从公案底下翻出一叠空白文书和将作监的质检印鉴,用油纸包好,外面扎上麻绳。

    “赵武,你明天一早出城,走南门。”

    他把油纸包和一份写了地名的纸条递过去。

    “这几处铁坊的位置在上头标着。到了地方亮将作监的印鉴,报交市筹备监的名号。铁器按八折收购,货到长安付现钱。签的是预订契书,不是正式采买,这个分寸你拎得清。”

    赵武接过东西,目光在纸条上的地名扫了一遍。凤翔、陇州、岐州。最远的来回少说十天。

    “驿马不是停了吗?怎么赶得及?”

    李闲拍了拍他的肩膀。

    “驿马系统停了。但骡马行没停,脚夫没停。凤翔到长安的商路上每天跑着几百辆空车。跟那帮拉脚的车把式喝碗酒,搭辆顺风车,比驿马慢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

    “世家堵得了驾部的公文,堵不了官道上的车辙印。遇上盘问,你就是个替长安酒楼采买铁锅的伙计。”

    赵武揣好东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赵武一走,长兴坊的院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王铁带着阿贵躲在再来馆盯着胡人的动向,陈宫收到信去接应萧瑀。他现在身边连个能提刀的人都没有。

    李闲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别在腰后,外袍遮住。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习惯了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在现代他是个为了KPI拼命的社畜,在大唐他是个为了活命拼命的赌徒,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天黑之后,崇仁坊那边果然来了人。

    是张行成府上的幕僚,姓崔,是清河崔氏旁支的远房,跟李闲打过几次照面。崔幕僚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说是“别驾让送来的,给监丞补补身子”。

    食盒里是两只炙羊腿、一壶新丰酒。

    崔幕僚把东西放下,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别驾说,监丞的帛书他看过了。雍州府这边,只要不违律,他不会拦着。但有一条……”

    李闲接过信,没急着拆。

    “别驾说,规矩是您互市监拟的,跟雍州府没关系。您想怎么定都行,但雍州府不会替您背书。”

    李闲笑了。

    张行成这是典型的“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不拦你,但出了事别找我”。这位别驾大人,打了一辈子太极拳,火候早已炉火纯青。

    他不拒绝,是因为他知道李闲背后有皇帝,拒绝了就等于断了和圣人之间的默契,也断了和李闲这份共过生死的香火情。

    所以他说“不会拦着”,又把“不会背书”点透。

    要的就是这个。

    李闲需要的从来不是张行成的背书,他需要的是在大势将成之前,雍州府能保持沉默。

    只要张行成不跳出来说他违规,他就能拿着李世民给的那枚牙牌,在这长安城里横冲直撞。

    送走来人,李闲重新坐回公案后,翻开下一份投标文书。麻绳、木器、粗盐。量不大,但有就比没有强。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帛书边角翘起来。

    麻绳、木器、粗盐。这些东西虽然锁碎,量也不大,但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一个想在大世家拢断下活命的小商户。

    他伸手压住,目光落在那条朱砂写的条文上。

    “首年优先供货权。首年关税减半。”

    没有上报。没有批文。没有任何朝廷的背书。

    他正拿李世民的信任当筹码,跟整个长安城的世家对赌。

    赌赢了,互市开张,万事好说。

    赌输了……

    李闲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不会输。

    因为在这大唐,没人比他更懂什么叫绝境逢生,也没人比他更懂,那些卑微到泥土里的人,一旦看到了光,能爆发多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