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顾长生骑着从驿镇买来的瘦马走了一天,越往东,路上的人越密,但不对劲。
队伍里没有青壮。
全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背着铺盖卷,推着板车,有的扛着半袋粮,有的什么都没带,就一身单衣往西走。
顾长生在路边勒马。
路边有棵枯树,树根旁坐着个老汉,六十往上的年纪,背着个不大的包袱,鞋底磨透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也不换,就那么坐着歇气。
顾长生把马牵到路边,翻身下来。
他从行囊里摸出半块饼,蹲下身,往老汉那边推了推。
“大爷,你们往西走,去哪?”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接了饼,没客气,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哪都行,走就是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老汉嚼着饼,含混地说:“兵来了。”
“哪国的兵?”
“都有。”老汉咽下嘴里的饼,抬手往东指了指,“荆阳的进我们村子,说征粮,把地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一缸米都扛走了,扛完粮又开始要人,十六到四十的男丁全带走了,我那两个儿子……”
他没说完。
顾长生没催。
老汉歇了口气,继续说:“我们那村子,原来六十多户,现在能跑的都在这条路上了。”
顾长生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老汉说完,啃着饼,沉默了一阵。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说话带大乾口音。”
顾长生没否认。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息,声音低了些:“你该不会要回大乾去吧?”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老汉又低下头,把饼渣从掌心里拨到嘴里。
“老头子我还是劝你别去,六国将士打一个,大乾哪撑得住,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消失了。”
安静了几息。
顾长生开口:“六国的兵,分几处扎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老汉看了他片刻,大概是那半块饼的情分,也大概是看他年轻,不像坏人,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荆阳主力在东北方向的白鹿坡,离这里大约四十里。
北渊扎在更北的望月岭,跟荆阳隔了一座山。
苍梧驻地最靠前,已经推到了大乾边境十五里处的临风镇,沧澜在正东方,盘踞在官道交汇的柳口寨,卡住了两条主路。
顾长生站起来。
他解下马背上的行囊,把剩下的干粮和水囊留在地上,然后把瘦马的缰绳递过去。
老汉愣住了。
“这马还有些脚力,宰了能分分肉。”
“这……”
顾长生已经背着包袱往东走了。
老汉在后面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攥着缰绳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混进东去的路上,越来越远。
走了约两里,官道分了岔。
顾长生停下来。
往右是山路,绕一圈能翻过去,直接进大乾地界。
往左,是往沧澜驻地柳口寨的方向。
他站在岔口,没犹豫太久。
“消息这东西,带回去的时候越准,才越值钱。”
“光凭一个老汉的只言片语,不够。六国联军的部署、兵力、粮草走向、推进时间,这些东西得自己去看。”
往左。
又走了五里。
地形从平原过渡到丘陵地带,官道变窄,两侧开始出现拒马和简易的哨卡。
顾长生绕开了正路。
四品天象的感知范围和五品指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三里之内的气息波动全在感知里,哨卡有三处,每处二十到五十号人,修为最高的一个六品金刚。
顾长生收回感知,顺着矮坡往下走,选了条没有哨卡的小路继续靠近。
……
柳口寨。
外围防得不紧。
三百多人的营地,哨兵十二人,分三班轮换。顾长生从东南角的矮墙翻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马棚后面的地窖很好找,门口两个守卫,八品练气。
顾长生从阴影里伸出手,两缕毒元分别点在两人后颈,人软下去,无声。
地窖门推开。
里面关了约四十人。
大多数是大乾边境的平民,口音、穿着、面相都对得上。
但角落里另有一批人。
十来个,身上穿的布料跟大乾不一样,顾长生低头看了两眼,那种粗织的灰麻布是沧澜本地的产物。
“你们是沧澜人?”
角落里有人抬头,畏缩了一下。
“是……是。”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声音沙哑,“我们是柳口寨南边刘家坳的,上个月兵进村收粮的时候,我们几个不肯交,被绑来了。”
“自己国家的兵,关自己国家的人?”
“他们说我们通敌。”
中年汉子的声音带了点苦涩,“通什么敌,我们一辈子没出过县,连大乾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长生看了他们几息。
“你们回得去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现在放你们走,你们能自己走回刘家坳?”
十来个沧澜人互相看了看。
顾长生转过身,把门打开:“都走,出了寨子后,往西散着走,别扎堆。”
四十多个人愣了一阵,陆续从地窖里钻出来,弯着腰,贴着墙根往南边摸去。
顾长生没管他们的方向。
他转身,往寨子中央走去。
挂青旗的营帐不难找。
帐内亮着灯。
影子映在帐布上,一个人坐在案后。
顾长生掀帘进去。
沈敬坐在桌后,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壮,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在看。
“换班怎么换这么早……”
顾长生走到他身后,把那份文书从他手里抽走了。
沈敬疑惑抬起目光。
当看到面前之人自己不认识时。
他猛地弹起来,手刚碰到腰间的刀柄,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按回了椅子上。
顾长生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圣阁密函。
六国联盟行动期限:圣疆之会开幕前三十日内拿下大乾东境,否则各国兵马自行撤回,圣阁承诺的利益分成取消。
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圣疆之会开幕在三个月后。
也就是说,留给六国的时间,还剩两个月。
沈敬反应过来,嘴张开要喊。
下一秒。
那只搭在右肩上的手猛然一沉,沈敬只感觉经脉里的真气就像被堵死了,半个字没喊出来。
“嘘……别喊,否则我能不能活,我清楚,但是你肯定活不了。”
顾长生伸出食指抵在嘴边。
沈敬后背骤然发凉。
他不是头一次跟人交过手的武者。
他很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对方的境界在他之上,不是高一品两品的那种上。
沈敬咽了口唾沫。
“阁下……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