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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落叶归根,晦气福气

    第3章 落叶归根,晦气福气

    当前水晶页上,林庆的身体显示著四种标红的异常状态:

    【重度饥饿】

    因方才进食,红色正缓缓转淡。

    【发烧】

    猩红依旧,毫无消退。

    【坏血病(初期)】【中度营养不良】

    红色正逐渐加深。

    其中“饥饿”状态,只要他能持续获得食物,就能缓解恢复。

    这船上虽然苛待,可每日到底还有定量的稀粥粗饼,加上乞丐职业的铁胃天赋,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所需没有问题。

    “发烧”则棘手得多。

    在这污浊潮湿通风极差的底舱,没有药物,没有干净饮水,以他这副虚弱的身板,病情没有继续恶化,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

    至于坏血病和中度营养不良

    林庆用舌尖顶了顶牙龈,一股铁锈样的腥气渗入味觉。

    在这艘连淡水都需严格配给的远洋船上,想获得新鲜果蔬无异于痴人说梦。

    眼下只能硬扛,撑到船只靠岸。

    到了陆地,补充维生素的途径总会多些。

    而营养不良,下次放饭时,想办法多吃一点填饱肚子,就能暂时阻止这种状态继续恶化。

    所以,他当前最迫切要做的,是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底舱,踏上甲板,去晒一晒太阳完成系统颁布的每日任务。

    “阳光治愈” 的效果,想来对这几种异常状态的缓解会有所助益,帮助他暂时摆脱死亡的阴影。

    只是在这艘船上,“猪仔”们抵达目的地前,绝无可能随意走出底舱。

    若想见光,眼前这“清理”的差事,是唯一的机会。

    听到林庆开口,炳爷将手中马灯晃了晃,昏黄的灯光扫过林庆瘦削的身形。

    “呵,行,算你一个,阿贵,你带着他,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是,炳爷。”

    林阿贵连忙应下,从炳爷手上接过煤油灯,又从后面两个打手那里拿到清理工具,两张破麻布加两根草绳。

    “阿庆,跟我来。”

    阿贵提着灯,低声招呼。

    “好的,贵哥。”

    林庆应道,跟在他身后。

    林阿贵,福建省泉州府晋江县人,正是林庆刚恢复意识时,第一个向他搭话的人。

    这段时日林庆(或者说林庆德)被晕船折腾得昏昏沉沉,全靠阿贵时不时递过几口粥水,身体才勉强撑下这段时日。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姓林吧。

    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同姓之间那点微末的乡土牵连,便成了彼此伸手互相倚靠的一点理由。

    炳爷和两个打手已经踩着梯子回到上层,只留下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阿贵手中摇晃。

    阿贵提着灯走在前头,昏黄的光在拥挤的底舱里划开一条窄路。

    不必询问,只要看舱中哪里空出了不该有的位置,便知道该往何处去。

    角落里,两具没能在点名时应声的尸体正静静蜷著,像两团被丢弃的破布。

    在林庆德的记忆里,林庆曾见过千百倍于此数目的尸骸。

    是以,即便这是他二十年人生里头一回亲眼见死人,心底竟也没掀起多少波澜。

    阿贵将马灯搁在一旁,两人一起抖开麻布,将尸体裹了起来。

    过程中,阿贵的手还悄悄摸著尸体的身体。

    林庆起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在寻找尸体上是否遗留了值钱的物件。

    可惜两具尸体被摸了个遍,除了单薄的衣衫,什么也没留下。

    想来是人刚断气,周围就有人先一步下了手。

    “真干净。”

    阿贵语气中透著一丝不甘。

    “连个铜板都没留。”

    林庆没接话,只将麻布拢紧,用草绳捆好。

    林阿贵叹了口气,提灯照向舱口方向:“抬吧。”

    两人各抬一端,将裹好的尸体慢慢向梯子挪去,周围铺位上有人翻了个身,背对他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尸骨还乡。

    但在这茫茫大海上,没有火化的环境,留着尸体只会腐烂滋生疾病瘟疫,所以死在船上基本都是抛出船外扔进大海里。

    阿贵提着马灯在前,林庆抬着尸体的脚端在后。

    他们沿着狭窄的梯子,艰难地将那卷草绳捆扎的麻布裹挟物向上挪动。

    梯子的尽头,是底舱与主甲板之间的夹层通道。

    这里是这艘跨洋大船的主要货舱,除了最底层用来压舱兼装载 “猪仔” 的空间外,被分隔成若干舱室,堆满了谷物、淡水、干货及其他一些贵重货物。

    如茶叶,生丝,以及鸦片。

    通道口能看到一个手持棍棒的男人,是炳爷留下的看守,防止底舱隔板打开期间,有猪仔爬出来乱跑。

    看到搬运尸体的阿贵和林庆爬上来,打手斜睨着他们,棍棒随意地敲了敲舱壁,算是默许通过。

    阿贵显然对路径颇为熟悉,他没有走向通往船员活动区的主道,而是引著林庆搬运尸体,拐向船尾一个更为僻静的角落。

    一段几乎垂直的木梯通向上层甲板。

    刚探出头,猛烈天光便如银针般扎进眼里,林庆瞬间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等双眼渐渐适应,无边无际的灰蓝海面与苍茫天穹便轰然撞入视野,天地间只剩一片辽远的空旷。

    茫茫大海之上,他们搭乘的是艘三桅帆船。

    船身油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帆布上打满层层补丁,在海风里微微鼓胀,甲板上,能看见多名皮肤黝黑的水手正整理缆绳。

    咸腥海风灌满林庆的胸膛,驱散了底舱积郁的腐浊气息。

    他贪婪地连着呼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胸腔里的憋闷感才稍稍缓解,随即在林阿贵的招呼下,伸手拽紧草绳,合力将尸体往上拉。

    两人一前一后,费劲地将裹在麻布里的尸体抬到船舷边。

    没有什么仪式,阿贵与林庆对视一眼。

    “一、二”

    “三。”

    发力,抛出。

    尸体重重砸入海中,甚至没溅起多大的浪花,就被灰蓝色的海水吞没,只在海面留下几个迅速破碎的泡沫。

    林庆双手扶著船舷,目光怔怔地望着那吞没一切的海面,阳光晒在背上,暖意一点点渗进单薄的衣衫,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如果自己没有醒过来,这个身体恐怕也会面临同样的结局。

    裹上一层破布,像丢垃圾般被扔进海里,被鱼虾一点点啃噬成白骨,最终埋进深海泥沙,就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想到这,一股灼热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后颈,混杂着某种近乎愤怒的清醒。

    不!

    他死死盯着船外广阔的大海,无限的穹宇,心中一字一句地默念,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了,绝不能像这样随随便便地死掉!”

    在心里暗下决心,林庆正想找个借口在甲板上多待片刻,却见阿贵在船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并朝他招了招手。

    “阿庆你也过来歇会儿,这活一趟干完可以在外面晾会儿吹吹风,散散一身晦气。”

    “我也正想多晒会太阳暖暖身。”

    林庆顺势坐下,阳光斜照在他大半边身子上,视角中除了大海和天空,又多了一行跳动的数字。

    “贵哥。”

    林庆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混沌线条,开口问道。

    “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林阿贵将手伸进衣服里掏了掏,两个指头捏出半颗米粒大小的黑点。

    手指一挤,‘嘎嘣’一声轻响,他的指甲盖上立马沾上血丝。

    “谁知道呢。都在海上漂了快两个月了。咱这船,比不上洋人的蒸汽船快不过听说总航程也就两三个月,应该快了吧。”

    抓着身上的虱子,阿贵忽然转头,上下打量林庆。

    “阿庆,你今日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前些天那样子,我都怕你”

    “缓过口气。”

    林庆简短答道。

    “缓过来就好。”

    阿贵叹了口气。

    “这船上,能喘气就是福气,你看那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