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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绝地翻盘的阳谋

    梁王氏看着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儿子的脸,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好,好,娘信你。”

    “只是,山伯,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们梁家,如今就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一条小鱼,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那些和我们家品级差不多的士族,巴不得我们家倒了,好去分食田产。”

    “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士族圈子的寒门豪强,他们手里的钱财,比我们家只多不少,就缺一个士族的身份。”

    “郡中定品,不只是为了保住身份。”梁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更是为了活命。”

    梁山伯郑重点头。

    “母亲,我明白。”

    “明白就好。”梁王氏像是松了一口气。

    “离十月郡察还有七个月,但真正的关键,在八月中秋。”

    “八月中秋?”

    “嗯,郡里每年中秋都有登高雅集,地点就在城外的兰渚山。”

    “届时山阴县有头有脸的士子都会去,更要紧的是,郡中正官谢安石大人,每年都会亲临。”

    谢安石。

    梁山伯心头一跳。

    东山再起的那个谢安?淝水之战的总指挥?

    他居然是会稽郡的中正官?

    “谢大人雅量高致,最喜提携后进。”梁王氏继续说道,“若能在雅集上得他一句赞语,比你自己苦读十年还有用。”

    “两个月。”

    “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在雅集上,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记住你。”

    梁王伯深吸一口气。

    “儿子记下了。”

    他告别了母亲,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采薇早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手里还端著一个木盆。

    “公子,夫人吩咐了,让奴伺候您沐浴。”

    她说完,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梁山伯脚步一顿。

    沐浴?还要人伺候?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哪经历过这个。

    看着采薇那副快要钻到地缝里去的样子,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的公子!”采薇急了,声音都大了一点,“这是夫人的吩咐,奴不敢不从的。”

    她抱着木盆,一副他要是不答应,她就哭出来的架势。

    梁山伯没辙了。

    行吧,入乡随俗,不就是搓个背么,又不会少块肉。

    浴室里热气蒸腾。

    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兰草叶。

    梁山伯脱了外衣,跨进木桶。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采薇低着头,拿着一条麻布巾,走到木桶后面,手足无措。

    “公子”

    “嗯。”梁山伯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p>

    采薇咬了咬唇,伸出微颤的手,将麻布巾浸湿,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梁山伯没反应。

    他正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和母亲的对话,以及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九品中正制。

    这玩意儿是曹魏时期陈群搞出来的,初衷是选拔人才,到了东晋,已经彻底沦为世家门阀维护阶级垄断的工具。

    官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

    但一品只是个理论上的“圣人”品级,从来没人拿到过。

    当世最高的品级,就是二品。

    能被定为二品的,无一不是王、谢这种顶级门阀的嫡系核心子弟。

    比如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谢安的侄子谢玄,生下来就预定了二品起步的官位。

    这叫“上品无寒门”。

    而品级的评定,由各州郡的中正官说了算。

    中正官评定一个人的品级,主要看三样东西:家世、道德、学识。

    梁山伯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打分。

    家世。

    这一项,他纯纯的瘸腿。

    父亲梁文山只是个六品郡太守,在会稽这种名士扎堆的地方,属于“郡望”和“阀阅”都拿不出手的那一类。

    如今父亲过世,梁家更是没了主心骨,家世分只会往下掉,绝无可能往上走。

    这是他的死穴。

    采薇手上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搓得他后背暖洋洋的。

    可梁山伯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第二项,道德。

    这玩意儿就比较玄乎了。

    它不单指你个人品德高尚,更重要的是你在士林中的“声望”和“风评”。

    你得参加雅集,得跟名士交游,得有拿得出手的逸闻趣事让人传颂。

    比如王子猷雪夜访戴,那是风雅。

    比如嵇康临刑奏广陵,那是风骨。

    这些都是“道德”分的加分项。

    原主呢?一个闷葫芦,在山阴县的士子圈里查无此人,声望值为零。

    这一项,也是个大坑。

    最后,学识。

    学识的范围很广,基础是儒家经典,什么《诗》《书》《礼》《易》《春秋》,你得滚瓜烂熟。

    但光会背书不行,那是书呆子,会被人看不起。

    东晋最时髦的,是玄学。

    你得会清谈,能把《老子》、《庄子》、《周易》玩出花来,这才是名士风范。

    除此之外,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些“君子六艺”,也都是考察范围。

    这些都还好说,还有两个月时间,可以猛猛补习。

    但是“家世”。

    这是九品中正质的根基,这一项分太低,就算你才高八斗,中正官也有一万个理由把你压在低品。

    怎么补?

    他爹都死了三年了,总不能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升个官吧?

    梁山伯靠在桶壁上,热水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等等。

    人是死的,但故事是活的啊。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那些公司的骚操作。

    创始人履历不够光鲜怎么办?包装啊!

    给他编几个励志小故事,什么大学辍学白手起家,什么三顾茅庐请来技术大牛,什么面对巨头收购宁死不屈。

    故事讲得好,韭菜少不了。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包装和炒作么!

    他爹梁文山虽然官小,但生前口碑不错,这是事实。

    那他完全可以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进行一点“艺术加工”。

    比如,给他爹编造几件“雅事”。

    就说他爹当年在任上,其实是个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隐士型官员,淡泊名利,醉心山水,曾与某位不世出的高人有过一番关于玄理的探讨。

    或者说,他爹其实在书法上也颇有造诣,只是不愿示人,留下几篇残稿,风格直追钟繇、卫瓘。

    这些故事,只要编得合情合理,再找几个托儿在外面有意无意地散播出去。

    人言可畏,也人言可敬。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到时候,中正官一听,“哦?原来这个梁文山不是个普通的六品官,还是个有故事的同学?”

    家世分,不就曲线救国,给拉回来一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梁山伯的脑子里疯狂生根发芽。

    可行!

    太可行了!

    这是最适合他这个文科生操作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