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氏看着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儿子的脸,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好,好,娘信你。”
“只是,山伯,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们梁家,如今就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一条小鱼,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那些和我们家品级差不多的士族,巴不得我们家倒了,好去分食田产。”
“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士族圈子的寒门豪强,他们手里的钱财,比我们家只多不少,就缺一个士族的身份。”
“郡中定品,不只是为了保住身份。”梁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更是为了活命。”
梁山伯郑重点头。
“母亲,我明白。”
“明白就好。”梁王氏像是松了一口气。
“离十月郡察还有七个月,但真正的关键,在八月中秋。”
“八月中秋?”
“嗯,郡里每年中秋都有登高雅集,地点就在城外的兰渚山。”
“届时山阴县有头有脸的士子都会去,更要紧的是,郡中正官谢安石大人,每年都会亲临。”
谢安石。
梁山伯心头一跳。
东山再起的那个谢安?淝水之战的总指挥?
他居然是会稽郡的中正官?
“谢大人雅量高致,最喜提携后进。”梁王氏继续说道,“若能在雅集上得他一句赞语,比你自己苦读十年还有用。”
“两个月。”
“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在雅集上,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记住你。”
梁王伯深吸一口气。
“儿子记下了。”
他告别了母亲,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采薇早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手里还端著一个木盆。
“公子,夫人吩咐了,让奴伺候您沐浴。”
她说完,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梁山伯脚步一顿。
沐浴?还要人伺候?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哪经历过这个。
看着采薇那副快要钻到地缝里去的样子,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的公子!”采薇急了,声音都大了一点,“这是夫人的吩咐,奴不敢不从的。”
她抱着木盆,一副他要是不答应,她就哭出来的架势。
梁山伯没辙了。
行吧,入乡随俗,不就是搓个背么,又不会少块肉。
浴室里热气蒸腾。
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兰草叶。
梁山伯脱了外衣,跨进木桶。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采薇低着头,拿着一条麻布巾,走到木桶后面,手足无措。
“公子”
“嗯。”梁山伯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p>
采薇咬了咬唇,伸出微颤的手,将麻布巾浸湿,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梁山伯没反应。
他正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和母亲的对话,以及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九品中正制。
这玩意儿是曹魏时期陈群搞出来的,初衷是选拔人才,到了东晋,已经彻底沦为世家门阀维护阶级垄断的工具。
官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
但一品只是个理论上的“圣人”品级,从来没人拿到过。
当世最高的品级,就是二品。
能被定为二品的,无一不是王、谢这种顶级门阀的嫡系核心子弟。
比如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谢安的侄子谢玄,生下来就预定了二品起步的官位。
这叫“上品无寒门”。
而品级的评定,由各州郡的中正官说了算。
中正官评定一个人的品级,主要看三样东西:家世、道德、学识。
梁山伯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打分。
家世。
这一项,他纯纯的瘸腿。
父亲梁文山只是个六品郡太守,在会稽这种名士扎堆的地方,属于“郡望”和“阀阅”都拿不出手的那一类。
如今父亲过世,梁家更是没了主心骨,家世分只会往下掉,绝无可能往上走。
这是他的死穴。
采薇手上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搓得他后背暖洋洋的。
可梁山伯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第二项,道德。
这玩意儿就比较玄乎了。
它不单指你个人品德高尚,更重要的是你在士林中的“声望”和“风评”。
你得参加雅集,得跟名士交游,得有拿得出手的逸闻趣事让人传颂。
比如王子猷雪夜访戴,那是风雅。
比如嵇康临刑奏广陵,那是风骨。
这些都是“道德”分的加分项。
原主呢?一个闷葫芦,在山阴县的士子圈里查无此人,声望值为零。
这一项,也是个大坑。
最后,学识。
学识的范围很广,基础是儒家经典,什么《诗》《书》《礼》《易》《春秋》,你得滚瓜烂熟。
但光会背书不行,那是书呆子,会被人看不起。
东晋最时髦的,是玄学。
你得会清谈,能把《老子》、《庄子》、《周易》玩出花来,这才是名士风范。
除此之外,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些“君子六艺”,也都是考察范围。
这些都还好说,还有两个月时间,可以猛猛补习。
但是“家世”。
这是九品中正质的根基,这一项分太低,就算你才高八斗,中正官也有一万个理由把你压在低品。
怎么补?
他爹都死了三年了,总不能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升个官吧?
梁山伯靠在桶壁上,热水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等等。
人是死的,但故事是活的啊。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那些公司的骚操作。
创始人履历不够光鲜怎么办?包装啊!
给他编几个励志小故事,什么大学辍学白手起家,什么三顾茅庐请来技术大牛,什么面对巨头收购宁死不屈。
故事讲得好,韭菜少不了。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包装和炒作么!
他爹梁文山虽然官小,但生前口碑不错,这是事实。
那他完全可以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进行一点“艺术加工”。
比如,给他爹编造几件“雅事”。
就说他爹当年在任上,其实是个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隐士型官员,淡泊名利,醉心山水,曾与某位不世出的高人有过一番关于玄理的探讨。
或者说,他爹其实在书法上也颇有造诣,只是不愿示人,留下几篇残稿,风格直追钟繇、卫瓘。
这些故事,只要编得合情合理,再找几个托儿在外面有意无意地散播出去。
人言可畏,也人言可敬。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到时候,中正官一听,“哦?原来这个梁文山不是个普通的六品官,还是个有故事的同学?”
家世分,不就曲线救国,给拉回来一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梁山伯的脑子里疯狂生根发芽。
可行!
太可行了!
这是最适合他这个文科生操作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