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停稳,车轮陷入家门口熟悉的泥地。
梁山伯跳下车,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离愁别绪,被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冲淡了不少。
四九麻利地卸下行李。
梁山伯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内院。
母亲梁王氏正在堂屋里指挥仆妇摆放碗筷,见到他,脸上的操心都化作了暖意。
“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把脸,准备用饭。”
饭桌上,梁王氏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他在外清瘦了。
梁山伯吃得很快,他心里装着事。
饭后,母子二人在茶室对坐。
梁山伯将那封火漆封好的信,郑重地放在母亲面前的案几上。
“母亲,这是陈夫子为儿子求来的拜师信。”
梁王氏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拜师?又是哪个教玄学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警惕。
在她看来,那些玄学名士,多半是些不事生产,空谈误国的家伙,自家儿子可不能学坏了。
“陈夫子引荐的,是孙绰,孙兴公。”
梁山伯报出了这个名字。
“啪嗒。”
梁王氏手中的茶杯脱手,掉在柔软的坐席上,茶水浸湿了一片。
她直直地看着梁山伯。
“哪个孙兴公?”
“写《遂初赋》,官拜廷尉卿的那个孙兴公?”
“正是他。
梁王氏的呼吸都急促了些,她一把抓过那封信,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孙兴公那可是江左文宗,当世名士的领袖人物!”
“陈夫子竟有这等通天的人脉?”
她脸上的那点不以为然,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相信的神情。
“吾儿,你真是你真是撞了大运!”
她那点关于玄学的心头大石,被“孙绰”这个名字砸得粉碎。
开玩笑,这可是孙绰!
能拜入他的门下,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说出去,整个会稽郡的士族都要高看梁家一眼。
“母亲,您先别激动。”梁山伯给她重新倒了杯茶。
梁王氏哪里还坐得住,她拿着信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你得马上动身去会稽郡。”
她停下脚步,给梁山伯分析起来。
“八月中秋,郡里必有雅集,这是你结交士子,扬名的好机会。”
“到九月初九重阳,中正官就要开始定品了。”
“你必须赶在这之前,拜入孙公门下,让自己的名声在会稽传开,这样定品之时,才能拿到一个好评语。
梁王氏的思路清晰无比,把所有关键节点都点得明明白白。
梁山伯点了点头,母亲说的都在理。
他想了想,开口道:“母亲,我想过了七夕再走。”
乞巧节,是他穿越过来后,能陪母亲过的第一个正经节日。
梁王氏愣了一下,看着儿子。
她明白了儿子的心意,眼眶微微发热。
“好,就依你,过了乞巧节就出发。”
“这几日,你正好准备一下行囊。”
计划一定,梁山伯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此去会稽,路途不近,这个世道可不太平。
虽说有“奕剑术”傍身,可手里没把像样的家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夫子家那把装饰用的钝剑,是指望不上了。
他得搞一把真正的杀人剑。
“四九。”
梁山伯唤来家仆。
“你去城里打听一下,山阴县哪家铁匠铺的活最好。”
“喏。”四九领命去了。
隔天,梁山伯带着四九,按著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城南的王记铁匠铺。
铺子不大,黑黢黢的,一股热浪混著煤灰味扑面而来。
一个赤著上身的老铁匠正在炉火前抡锤,浑身肌肉虬结,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著光。
见到梁山伯一身士族长衫,老铁匠停下活计,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这位公子,是想打一把佩剑做装饰?”
老铁匠的声音跟他的锤子一样,又沉又硬。
“装饰用的剑,您该去东街的玉器斋,他们那的剑鞘和剑柄,镶金嵌玉,比我这好看多了。”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这儿是干实活的,不是给你这种公子哥做玩具的。
梁山伯也不恼。
“老丈,我不要装饰品。”
“我要一把能见血的剑,越快越利越好。”
老铁匠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杀人的剑?”
“公子这细皮嫩肉的,拿得动么。”
梁山伯没说话,他走到挂在墙上的一排成品剑前,随手取下一柄。
就是最普通的长剑,刚开好刃,还没装剑柄。
他左手托著剑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嗡——”
剑身发出一阵清鸣。
紧接着,在老铁匠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百炼钢打造的长剑,从他弹指处,竟是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
老铁匠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锤子扔出去。
他打了一辈子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只用两根手指的劲力,就能把百炼钢给弹断的,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这哪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怪物!
老铁匠脸上的那点轻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恭敬到极点的神情。
“是老汉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恕罪,恕罪!”
他连连作揖。
“公子稍待,老汉这就把压箱底的宝贝给您取来!”
他冲著里屋喊了一嗓子,两个徒弟抬着一个沉重的长条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挂著一把铜锁。
老铁匠颤巍巍地摸出钥匙,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一柄古朴的长剑,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剑鞘是鲨鱼皮的,剑柄也只是用粗麻绳缠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看着厚重且内敛。
梁山伯伸手,将剑拿起。
很沉。
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出渊,在整个铁匠铺里回荡。
一股森然的寒气,顺着剑身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剑身幽暗,不见丝毫反光,刃口处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亮线,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好剑!
梁山伯心头赞了一声。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