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还在那儿说得眉飞色舞,梁山伯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祝英齐。
祝家。
黄家大小姐。
逃婚。
这些词形成了一副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女扮男装,千里求学,三载同窗,十八相送。
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公子?公子?”
掌柜的见他半天没反应,试探著叫了两声。
梁山伯回过神。
“没什么。”
他重新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你说的这些,倒是挺有意思。”
他从钱袋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推到掌柜面前。
“劳烦掌柜的,再多说一点,关于这祝家和黄家的事,越详细越好。”
掌柜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收好。
“得嘞!您瞧好吧!”
第二天一早。
梁山伯用过早饭,并没有急着赶路。
他吩咐四九:“你去镇上,就昨天咱们听到的那些事,再仔细打听打听,特别是祝家和黄家的近况,还有那位祝公子的为人。”
“喏。”
四九领命去了。
“采薇,备车,我们去曹娥江看看。”
“是,公子。
牛车慢悠悠地驶出小镇,往东而去。
上虞的曹娥江,在东晋时期还叫舜江。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杨柳依依,风景秀丽。
渡口处,人来人往,有等著渡江的商旅,也有不少前来观景的士子和女眷。
梁山伯下了车,与采薇并肩站在江边。
江风吹起他的衣袂,也吹起了采薇耳边的碎发。
“公子,这江为什么叫曹娥江呀?”
采薇看着眼前的江水,好奇地问。
梁山伯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撑船的老梢公便笑着接过了话头。
“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江水里,可藏着一个大孝女的故事哩。”
老梢公将竹篙往岸边一撑,讲起了那个流传已久的典故。
汉安二年,上虞县令之女曹娥,其父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首。
年仅十四岁的曹娥,沿江号哭,昼夜不绝。
过了十七天,她也投江而死,五日后,尸体抱父而出。
“后来啊,朝廷为了表彰她的孝行,就命人立了碑,还将这舜江,改名为曹娥江。”
老梢公讲得一脸肃穆。
采薇听得眼圈都红了,小声念叨著:“这位曹娥姐姐,真是太可怜了。”
梁山伯望着江面,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曹娥碑。
他记得,这块碑的碑文几经更迭,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便是蔡邕题写的那“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谜。
而就在两年后,书圣王羲之,也会亲自来到这里,重书曹娥碑。
历史的脉络,在他的脑海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位兄台,也是来凭吊孝女曹娥的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梁山伯转过身,看见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青衫士子,正拱手为礼。
这士子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身后也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
“山阴梁山伯,见过诸位。”
梁山伯还了一礼。
那青衫士子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敬重。
“原来是梁府公子!失敬失敬!家父在世时,常提及梁太守治水之功,言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乃我辈楷模。”
他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
“在下刘重之,上虞人士。”
提起父亲,梁山伯心中一暖。
他没想到,父亲过世多年,其名声在上虞竟还有人记得。
“刘兄过誉了,家父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梁兄谦虚了。”
刘重之热情地将他引荐给身后的同伴。
“这位是山阴梁太守的公子,梁山伯兄。”
“久仰久仰!”
“梁太守之名,如雷贯耳啊!”
士子们纷纷上前见礼,态度都十分热络。
父亲留下的清誉,为他赢得了第一份尊重。
众人寒暄过后,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眼前的曹娥江和曹娥碑上。
一个士子感叹道:“孝女投江,感天动地。魏朗作碑,邯郸淳作诔,蔡中郎题字,三绝合一,方成此千古佳话。”
另一人接话:“只可惜那块原碑早已不知所踪,如今这块,是后人重立的,终究是少了些神韵。”
刘重之也点头附和:“是啊,我等晚生,无缘得见蔡中郎的‘八分书’真迹,实乃一大憾事。”
众人皆是一片惋惜之声。
梁山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刘重之注意到他的沉默,便开口问道:“梁兄对此碑,可有不同见解?”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笑了笑,端起采薇刚刚递过来的茶水,呷了一口。
“诸位所言,皆是正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
“碑文固然重要,书法亦是精妙,但梁某以为,这三绝背后,更有一绝,才是此碑真正的魂魄所在。”
“哦?愿闻其详!”
刘重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梁山伯走到江边,指著那奔流不息的江水。
“那一绝,便是孝女曹娥投江那一刻的‘情’。”
“若无此情,何来感天动地之事?若无此情,何来县令上奏,朝廷表彰?又何来后面的魏朗、邯郸淳、蔡邕为之动容,挥毫泼墨?”
他的声音穿透了江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文章也好,书法也罢,都只是‘情’的载体。”
“我们今日站在此处,凭吊的不仅仅是一块石碑,更是那份足以穿越千载,依旧滚烫的至孝之情。”
“蔡中郎的八分书,为何被誉为神品?想必他落笔之时,心中所想,亦是那投江少女的决绝与悲壮。笔下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都饱含着这种情感。这才是其书法的精髓,而非徒有其表。”
一番话,言简意该,却如巨石投湖,在众士子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们平日里谈论此碑,多是从文章结构,书法技巧入手,何曾想过从“情”这个角度去解构?
是啊,抽离了情感,再华丽的辞藻,再精妙的笔法,也不过是空洞的骨架。
刘重之呆立当场,半晌,才长长一揖,对着梁山伯深深拜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梁兄高见,重之拜服!”
其余士子也纷纷醒悟过来,看向梁山伯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敬重,变成了由衷的钦佩。
“梁兄真乃我辈的表率!”
“见解独到,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