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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名动江东梁山伯

    孙绰,字兴公,当世大儒,名满江东。

    他虽隐居在此,但影响力不减分毫,一言一行,都能在士林中掀起波澜。

    若能得他一句赞誉,便等于拿到了进入上流名士圈的门票,身价倍增。

    所以,这片草地,与其说是风景,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名士内卷现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拼命展示著自己的才华,盼著那份才气能穿过竹林,飘进孙先生的耳朵里。

    梁山伯的牛车刚一停稳,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牛车从另一条路上驶来,径直停在了茅舍的柴门外。

    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走下车来。

    他手上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脸上带着几分自矜的傲气。

    “太原王氏子弟,王蓝田,特来拜会孙先生。”

    一个青衣小童从柴门后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

    “我家先生今日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王蓝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烦请小哥再通禀一声,就说”

    “先生说了,谁来都不见。”

    小童说完,不等他再开口,柴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王蓝田捧著那个贵重的木盒,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士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太原王氏的王蓝田,我认得他,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钱塘县里横行霸道。

    “呵,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孙先生是什么人,是他家钱财能买动的?”

    “最可笑的是,还特意报上‘太原王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祖上阔过。”

    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士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太原王氏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江东显摆。”

    “咱们江东,只认一个王家,那就是琅琊王氏!”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王与马,共天下’,说的是人家琅琊王家。”

    “当今朝堂,十个官里有四个姓王,那都是琅琊王氏的门生故吏。”

    “这太原王氏,不过是沾了同一个姓氏的光,总爱出来碰瓷,惹人发笑。”

    王蓝田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牛车里。

    但他没有离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梁山伯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四九说。

    “把名贴和陈夫子的书信给我。”

    四九连忙将封好的帖子递上。

    梁山伯下了车。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柴门,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

    几十道各异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远处那辆尚未离开的华贵牛车里,车帘被掀开一角。

    王蓝田从缝隙里望着那个背影,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太原王氏的面子,孙绰都不给。

    你一个连名号都没听过的无名小卒,也敢上去自取其辱?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对方被拒之门外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草坪上的其他士子,也大多是类似的心态。

    看吧,连我们都进不去,你又凭什么呢?

    梁山伯来到柴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过了片刻,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还是那个青衣小童,探出半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家先生今日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然而,梁山伯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尴尬。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门缝,拱了拱手。

    “山阴,梁山伯。”

    “昨日已遣人投上拜帖,不敢叨扰先生清净。”

    “今日休整完毕,特来正式拜会。”

    那小童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梁山伯几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梁山伯”

    “公子稍待!”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跑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这次出来的,不是那个小童,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老仆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柴门完全拉开,对着梁山伯就是一个长揖。

    “原来是梁公子当面,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先生昨日收到公子的信,就特意吩咐过,若是梁公子前来,不必通报,可径直入内。”

    “先生已在草堂等候多时了,公子,快请进!”

    老仆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通往院内的路,完全让了出来。

    王蓝田在车里,整个人都傻了。

    凭什么?

    我,太原王氏的嫡子,捧着重礼,被拒之门外。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空着两只手,就被当成贵宾请了进去?

    还“不必通报,径直入内”?

    还“等候多时了”?

    这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草坪上的士子们,更是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他进去了?”

    “那老仆是孙先生的管家,我认得,等闲的太守来了,他都爱答不理,今天这是怎么了?”

    “山阴梁山伯?山阴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不对啊,会稽郡的士族,王、谢、虞、孔、魏没听说有姓梁的大家族啊。”

    一个对本地掌故颇为了解的士子,皱着眉分析道。

    “山阴梁氏,我倒是听过,前任太守梁文山就是他家的。不过梁太守过世后,家道中落,早就跌出上等士族的圈子了,顶多算个郡望之家,连二流都勉强。”

    这话一出,众人愈发困惑。

    一个破落士族的子弟,凭什么能得到孙绰如此礼遇?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一个一直埋头苦读的书生,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充满了震惊与恍然。

    “我想起来了!”

    他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梁山伯山阴梁山伯瘦筋体!”

    “前些日子,祝家庄的祝员外,不是得了一幅字么?就是那个叫‘瘦筋体’的,听闻风骨峭峻,铁画银钩,连永嘉年间的索靖大家,都比之不如!”

    “祝员外视若珍宝,还曾拿去给谢安石公过目,连谢公都赞不绝口,说此书体‘锋藏画中,力在字外’,有开宗立派之象!”

    “写那幅字的人,就叫梁山伯!”

    草坪上所有士子心态彻底变了。

    之前的嘲讽、幸灾乐祸、不屑,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敬佩,是仰望,是深深的羡慕。

    “原来是梁少郎,失敬了。”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华,我等真是坐井观天了。”

    “今日得见麒麟子,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