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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兴公的弟子

    草堂之外。

    王蓝田坐在牛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凭什么?

    他,太原王氏的嫡子,当朝外戚,捧著连郡守都要求见的重礼,连门都进不去。

    那个梁山伯,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子弟,空着两只手,就被当成上宾给迎了进去?

    “走!”

    王蓝田猛地放下车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别业!”

    “是,公子。”

    仆役不敢多言,连忙调转车头,驱使著牛车,仓皇地离开了这片让他颜面尽失的草地。

    车厢里,王蓝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

    “梁山伯”

    他念著这个名字,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梁山伯跟着老仆,穿过一片打理得极为雅致的庭院。

    院内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翠竹,一块青石,一口古井。

    简单,却处处透著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境。

    与外面那个大型内卷现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仆将他引至一间草堂正厅的门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先生就在里面。”

    梁山伯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踏入。

    草堂内的陈设同样简单。

    一张席,一个蒲团,一方案几,一方棋盘。

    一个身穿葛布宽袍的中年文士,正席地而坐。

    他没有束发,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只用一根布带松松系著。

    面容瑰奇,气质放旷,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独自一人手谈。

    这便是孙绰,孙兴公。

    梁山伯上前三步,停在席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山阴梁山伯,拜见孙先生。”

    孙绰依旧盯着棋盘,直到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梁山伯坦然受之,身形笔挺,不卑不亢。

    【叮。】

    【技能“如沐春风”已自动激活。】

    半晌,孙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好。”

    他就说了一个字。

    “山阴梁山伯,果然名不虚传。”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梁山伯依言坐下。

    “先生谬赞。”

    “非也。”孙绰摆了摆手,“我与你老师陈道元,是总角之交。”

    “他那个人,眼高于顶,平生没夸过几个人,却在信里把你夸成了一朵花。

    “前些时日,我与安石在东山畅游。”孙绰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安石,便是当朝宰辅谢安的字。

    “他也提到了你。”

    梁山伯心头一跳。

    “谢公说,你的那手‘瘦筋体’,风骨峭峻,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势。”

    “他还说,你这孩子,风姿清朗,进退有据。”

    孙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梁山伯。

    “安石那家伙,嘴巴毒得很,轻易不许人。他给你的评语,是‘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是西晋名士王澄,以清谈善辩,风姿秀逸闻名于世。

    谢安竟给了他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赞誉,而是将他视作了未来名士圈的顶梁柱。

    “先生,谢公,过誉了。”梁山伯起身,再次行礼。

    “坐下,坐下。”孙绰虚扶一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古琴,又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我孙兴公收弟孑,不看家世,不看虚名,只看真本事。”

    “要么,为我抚琴一曲。”

    “要么,与我手谈一局。”

    “能入我眼,你便是我孙绰的弟子。若不能,这帖子我收下,你老师那边,我自会去信解释。”

    这便是考核。

    干脆,直接。

    梁山伯没有犹豫。

    “晚辈于乐理一道,只是粗通。”

    “愿与先生,手谈一局。”

    “好!”孙绰抚掌大笑,“有胆魄!”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分好黑白。

    “你执黑,先行。”

    “先生是长辈,理应由先生先行。”梁山伯谦让道。

    “让你先,你就先,哪来那么多废话。”孙绰眼睛一瞪。

    “是,晚辈遵命。”

    梁山伯不再推辞,捏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下角,小目。

    一个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平庸的开局。

    孙绰眉头一挑,应了一手。

    棋局,就此展开。

    啪。

    啪。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开始,孙绰还游刃有余。

    梁山伯的棋路,看似平平无奇,走的都是最基础的定式,没有半分奇巧之处。

    可下著下著,孙绰的表情,开始变了。

    他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都像是落入了对方预设好的陷阱。

    梁山伯的棋,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起初你不觉得,可当你察觉到的时候,这张网已经悄然收紧,将你的每一块棋,都分割包围,动弹不得。

    没有惊心动魄的对杀。

    没有石破天惊的妙手。

    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一般,一步一步,蚕食掉你所有的生机。

    返璞归真。

    这四个字,猛地从孙绰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他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棋盘上的局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浸淫棋道百年,已经勘破了所有变化的棋道鬼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草堂内,只剩下棋子落盘的声响,和孙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当梁山伯落下第六十四手棋时。

    孙绰捏着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棋盘,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张放旷不羁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彻彻底底的颓然。

    他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

    输得体无完肤。

    他将手中的白子,扔回了棋罐里。

    “我输了。”

    孙绰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当今之世,若论棋力,怕是无人能出你之右了。”

    他看着梁山伯,那副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输给你,不冤。”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对着梁山伯,郑重其事地开口。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兴公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