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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有人罩著的感觉

    “山伯小友?”

    那些原本只是围在草坪外观望的士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吧?王逸少管他叫‘小友’?”

    “刘真长也是!这这可是折节下交啊!”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

    一句“小友”,代表的不是年龄,而是地位。

    这是江东士林最顶层的名士,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视作了可以平起平坐的同道。

    寻常士子,奋斗一辈子,能得这些大人物一句“贤侄”的称呼,都够回去吹嘘半辈子了。

    可梁山伯,仅仅凭著一首诗,就拿到了这张通往顶层圈子的入场券。

    “那两句诗,当真如此厉害?”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石破天惊!写荷花的诗句千千万,有哪一首能有这般气象?”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羡慕,嫉妒,赞叹,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而在这片热议声的最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王蓝田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因为嫉妒而扭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后槽牙都给咬碎。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王蓝田,太原王氏的嫡子,生来就站在无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可现在,所有人的赞誉,所有人的惊叹,都给了那个他眼中的乡下泥腿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之前在孙府门前受到的羞辱,此刻被放大了百倍,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蓝田兄,冷静。”

    丁泰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丁泰之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那两句诗,以他的文采,自然能品出其中的绝妙。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上前去结交一番。

    可他瞥了一眼身旁快要气炸了的王蓝田,又想起了那“太子洗马”的许诺,便将那丝欣赏强行压了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已经选了边,站了队,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是一首诗罢了。”

    丁泰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诗才终究是小道,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辈立身之本,还是玄理。”

    “我们的布置,早已妥当,就等清谈辩玄的环节。”

    “让他先飞一会儿,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王蓝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总算把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强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那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草坪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等著瞧。

    梁山伯正与刘惔等人寒暄。

    他应对得体,言辞谦逊,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夸赞而自得,也没有因为身处名士圈中而露怯。

    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又引来王羲之等人的一阵暗暗点头。

    就在这时,梁山伯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感觉,让他背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顺着那股恶意的来源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人群边缘的王蓝田。

    还有他身边的丁泰之。

    王蓝田那张扭曲的脸,那毫不遮掩的怨毒,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都清晰可辨。

    梁山伯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是拜师那天,在孙府门前遇到的那个太原王氏的公子。

    自己当时不过是替老师传了句话,怎么就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

    看对方这架势,今天这场雅集,是冲著自己来的。

    而且,来者不善。

    梁山伯很清楚,这场雅集对他有多重要。

    这是他扬名立万,获得乡品评定的关键一步。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看了一眼正和王羲之抚掌大笑的孙绰,有了决断。

    趁著众人谈兴正浓,他悄然退到孙绰身边,低声道:“老师。”

    孙绰侧过头,见他表情严肃,便也收敛了笑容。

    “何事?”

    “弟子恐怕惹上了麻烦。”

    梁山伯言简意赅,将王蓝田的事情,从孙府门前初见,到此刻对方那怨毒的姿态,都说了一遍。

    “他身边还有一人,名叫丁泰之,钱塘丁氏子弟,似乎是他的帮手。”

    孙绰听完,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王述的儿子?”

    “哼,老子英雄儿好汉,到了他王家,倒成了老子枭雄儿草包。”

    孙绰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王蓝田。

    “嫉贤妒能,心胸狭隘,难成大器。”

    他转回头,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

    “这事,你不用管了。”

    “安心应付接下来的场面,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所有人都闭嘴。”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孙绰冷笑一声。

    “他太原王氏,是势大。可他爹王述在我面前,也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兴公。”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我的雅集上动我的人?”

    “他要是不伸手便罢,他要是敢伸手,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语间,那股属于江东顶流名士的霸气,展露无遗。

    梁山伯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就是有人罩着的感觉吗?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前世,他凡事只能靠自己。

    这一世,他有了一个会为他遮风挡雨的老师。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

    他对着孙绰,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

    再直起身时,他脸上的那一丝忧虑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前的澄澈与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们尽管来。

    我接着就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羲之放下酒杯,麈尾轻摇。

    “今日湖山之美,又有俊彦满堂,岂能无诗?”

    他此言一出,四座响应。

    刘惔抚掌笑道:“逸少此言,正合我意。不如就以这岛上之景为题?”

    “岛上之景固然好,却失之具体。”另一位吴郡来的老名士摇了摇头,“雅集唱和,当求其意。我看这岛上苍松挺拔,历经风雨而不倒,不如就以‘松’为题,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松,岁寒之友,君子之德,最是能体现士人风骨的意象。

    一时间,草坪内外的士子们都开始低头沉吟,构思诗句。

    王羲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梁山伯身上。

    “山伯小友,你既有‘映日荷花’之才,今日这‘松’字,不妨就由你来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