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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松风起,名士惊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汇聚到了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揖。

    他知道,这即使考校,也是提携。

    他踱步至草坪边缘,望着不远处一棵崖畔的孤松。

    湖风吹来,松涛阵阵。

    他略作思忖,便开口吟道:

    “峭壁孤松立,根植破岩层。”

    “未有冲天势,先闻万壑风。”

    前两句平平无奇,只是写景。

    后两句一出,王羲之与刘惔等人,皆是神情一动。

    写松之风,却不见风字,只言其声,已得其势。

    这小子,确实有东西。

    就在众人准备开口称赞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好大的口气!”

    王蓝田排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作王氏子弟打扮的年轻人。

    “什么叫‘未有冲天势,先闻万壑风’?”

    “你一介白身,尚未入仕,便自比‘万壑风’,是要吹散我江东的百年基业吗?”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谁都听得出,王蓝田这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找茬。

    “万壑风”本是形容松风浩荡,气势不凡,到了他嘴里,就成了颠覆江东秩序的野心。

    梁山伯还没说话,王蓝田身后的一个跟班就站了出来,附和道:

    “蓝田兄所言极是!诗言志,此等诗句,其心可诛!”

    “仗着有几分歪才,便目无尊长,藐视礼法,此风断不可长!”另一个跟班也高声喊道。

    第三人更是对着孙绰一拱手:“孙公,您德高望重,怎能收此等狂悖之徒为弟子?今日若不严惩,恐败坏我江东士林风气!”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草坪周围的士子们,瞬间分成了两派。

    那些出身寒门或家道中落的士子,一个个面露不忿。

    “这太原王氏,也太霸道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以势压人吗?”

    “可怜梁公子,怕是要遭重了。”

    而那些与王家交好,或本就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则大多抱着看戏的心态,甚至有人出言附和。

    “王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年轻人,是该敲打敲打。”

    “是啊,诗文无度,非是好事。”

    一直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孙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端起案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诗》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礼》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自古以来,松,便是君子之德,贞劲之操的象征。”

    “松风,便是君子之风,高洁之声。”

    “山伯的诗,以松风言志,有何不妥?”

    孙绰放下酒杯,终于将视线投向王蓝田。

    那视线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倒是你。”

    “身为太原王氏嫡子,不思文会友,以文德相尚,反而因一己私怨,曲解诗文,构陷同道。”

    “王蓝田,你不觉得羞耻吗?”

    王蓝田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孙绰会如此不留情面,当着整个江东士林的面,直接把他钉在了“以私怨构陷同道”的耻辱柱上。

    “我我没有!”他还在嘴硬,“我只是就事论事!是他诗句狂悖在先!”

    “好。”孙绰点点头,“既然你说他狂悖,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环视四周。

    “我江东名士雅集,向有‘续诗定是非’的传统。”

    “今日,就请山伯,将这首诗续完。”

    “若是续得好,证明他胸有丘壑,志存高远,那便是你王蓝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若是续得不好,言语粗鄙,志向乖张,老夫我,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以谢江东同道。”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这是把梁山伯架在火上烤啊。

    可同时,这也是对梁山伯最大的信任。

    王蓝田被将了一军,骑虎难下,只能咬著牙道:“好!就依孙公所言!”

    他就不信,在如此重压之下,这泥腿子还能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刹那间,全场的焦点,都落在了梁山伯身上。

    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梁山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脑中一片空明。

    他想起了老师那句“安心应付,拿出你的真本事”。

    他想起了那句“他要是敢伸手,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股豪气,自胸中而生。

    他对着孙绰,对着王羲之等人,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直面王蓝田那张扭曲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从容而自信。

    他朗声开口。

    “松风拂山月,”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清泉映初心。”

    诗句出口,整个湖心岛,陷入了一片死寂。

    松风拂山月。

    何等清旷,何等高远的意境。

    风拂过山巅的明月,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清泉映初心。

    清澈的泉水,映照出的,是我最本真的心意。

    这是最直接,最响亮,也最风雅的回应。

    我的心,就像这清泉一样,澄澈透明,任你观看。

    何来狂悖?何来野心?

    “好!”

    王羲之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好一个‘清泉映初心’!”

    “此句一出,万籁俱寂!高洁之志,尽在其中!”

    刘惔也是抚掌大笑,满脸的赞叹:“妙,实在是妙!以景喻理,浑然天成。山伯小友,你这续句,比前两句,更胜十倍!”

    周围的士子们,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清泉映初心’绝了,真是绝了!”

    “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骨啊!”

    “这下,看那王蓝田还有什么话说!”

    王蓝田呆立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布置的杀局,不仅没有伤到梁山伯分毫,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他怒火攻心,指著梁山伯,嘴唇哆嗦著,就想破口大骂。

    “蓝田兄。”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是丁泰之。

    “雅集以文会友,今日能得闻梁公子如此佳句,亦是一桩美谈。”

    他转向众人,对着梁山伯微微拱手。

    “梁公子此句,意境高远,在下佩服。我等不妨共赏之,如何?”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赞梁山伯,实则是给了王蓝田一个台阶下,巧妙地将话题从胜负之争,引向了诗文品鉴。

    用心不可谓不良苦。

    可王蓝田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

    他一把甩开丁泰之的手,那张英俊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显得狰狞。

    “梁山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给我等著!”

    说罢,他再也待不下去,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湖边码头冲去。

    那三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狼狈不堪。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雅集的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变得比之前更加热烈。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名士,纷纷走到梁山伯面前,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山伯小友,今日一见,方知孙兴公所言不虚,江东士林,后继有人啊!”

    其中一位老者更是意有所指地感叹了一句:

    “太原王氏,这次可是失了气度喽。”

    梁山伯站在人群中央,应付著四面八方的赞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梁山伯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孙绰的弟子。

    而是真正凭著自己的才华,在这士族林立的江东,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