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还回荡著上上之品的余音。
一声极为刺耳的冷笑突兀地撕裂了这片祥和。
“上上之品?”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士子排开人群硬挤了进来。
正是钱塘丁氏的丁泰之。
钱塘县令本还在旁边陪着笑脸。
他一看这架势脸都绿了。
这可是江东顶流的雅集。
要是出了乱子他这个县令脑袋上的乌纱帽就得搬家。
“丁泰之你发什么疯!”
县令指著丁泰之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不快滚下去!”
丁泰之梗著脖子。
他今天算是豁出去了。
富贵险中求。
只要把梁山伯彻底踩死。
太子洗马的位子就是他丁泰之的。
“县尊大人息怒。”
丁泰之拱了拱手。
“在下并非有意搅扰雅集。”
“实在是见不得有人欺世盗名。”
“我不能眼看着这清雅之地被禽兽玷污!”
全场安静下来。
两百多个士子面面相觑。
王羲之和刘惔皱起眉头。
孙绰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
“丁家的小子。”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孙绰的嗓音透著寒意。
丁泰之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死死盯着梁山伯。
“前几日我在玉皇山踏青。”
“路遇一农家女子在林中啼哭。”
“那女子衣衫褴褛。”
“她泣不成声。”
“我上前询问才知一桩惨剧。”
“她竟是被人强行掳入荒郊野岭。”
“那人对她行了禽兽不如的苟且之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丁泰之提高音量。
“那女子拼死反抗才逃脱魔爪。
“她亲口告诉我那个施暴者自报家门。”
“正是山阴梁家嫡子!”
“就是刚刚拜入孙公门下的梁山伯!”
这话一出。
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整个湖心岛炸开了锅。
“强抢民女?”
“这怎么会是梁公子做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各种议论声铺天盖地涌来。
祝英台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替梁山伯辨解。
祝英齐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这时候上去就是引火烧身。
江东名士风流不假。
那些大人物就算天天流连秦楼楚馆。
世人也只会夸一句名士风流。
可梁山伯算什么。
他连弱冠之年都没到。
他还没拿到九品中正制的定品。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身。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
一个白身要是背上强抢民女的罪名。
那就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别说做官了。
以后走在街上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这招太毒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王羲之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刘惔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那幅瘦筋体书法。
事关名节大义。
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
谁也不敢轻易开口保人。
现场的空气变得极其压抑。
梁山伯站在原地。
他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脑子转得飞快。
玉皇山?
他连去都没去过。
这纯粹是无中生有的脏水。
他转头看向人群外围。
王蓝田正站在一棵柳树下。
那张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梁山伯全明白了。
这王蓝田之前输了诗斗。
自己跑了却把丁泰之留下来当狗咬人。
这是早就算计好的连环套。
文斗赢不了就来泼脏水毁人清誉。
“梁山伯!”
丁泰之咄咄逼人。
“你这衣冠禽兽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对得起孙公的教诲吗!”
“你配得上这上上之品的评价吗!”
周围那些原本羡慕嫉妒恨的士子们。
这会儿全换上了一副悲悯或者看好戏的面孔。
墙倒众人推。
这是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梁山伯心中怒火翻涌。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越是慌乱,对方就越是得意。
越是着急辩解,就越是显得心虚。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丁泰之一眼。
他只是对着孙绰,对着王羲之和刘惔等人,再次行了一礼。
“老师,诸位公。”
“清者自清。”
孙绰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子。
身处狂风暴雨的中心,却依然挺拔如松。
很好。
这份养气功夫,就已胜过在场九成九的士子。
“好一个清者自清。”
孙绰站了起来。
“老夫的弟子,老夫自己清楚。”
“他的人品,我孙绰以我毕生清誉作保!”
这话掷地有声。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孙绰这是要力保到底了。
丁泰之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孙绰会这么刚。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大声道:“孙公,您德高望重,可千万别被这小人蒙蔽了双眼!”
“人证就在钱塘县!”
“那受害的女子还在家中以泪洗面!”
“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他这话,把球又踢了回去。
你孙绰敢拿名誉担保,我就敢说有人证。
咱们去对质啊。
刘惔眉头紧锁。
他看向钱塘县令:“陈县尊,此事可曾听闻?”
钱塘县令满头大汗。
他哪知道这档子事。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他这官也不用当了。
“下官下官辖区之内,并未接到相关报案啊。”
丁泰之冷笑。
“那女子家贫,势单力薄,哪里敢与士族子弟对簿公堂?”
“她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又怎会向我一介外人哭诉!”
“此事,我钱塘丁氏,管定了!”
丁泰之直接把整个钱塘丁氏给抬了出来。
分量顿时不一样了。
一个丁泰之,在座的名士可以不放在眼里。
一个钱塘丁氏,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士族。
事情,彻底闹大了。
一直没说话的祝英台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丁公子。”
“你说你是在玉皇山遇到那位女子的?”
丁泰之瞥了祝英台一眼,不耐烦道:“正是。”
祝英台追问:“不知是具体哪一日?”
丁泰之想了想:“三日前,午后。”
祝英台又问:“那梁公子是何时对那女子施暴的?”
“自然是三日前!”
丁泰之脱口而出。
祝英台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奇了。”
“三日前,梁公子一整天都在我祝家庄。”
“他与家兄对弈清谈,从未离开半步。”
“我祝家上下几十口人,皆可作证。”
此言一出。
全场皆静。
这是不在场证明?
祝英齐反应过来,立刻站出来大声道:“对!我妹妹说得没错!三日前梁兄确实在我家做客,从早到晚,我与他寸步未离!”
丁泰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祝英台。
王蓝田只告诉他随便编个时间地点。
谁能想到这么巧?
他嘴硬道:“谁知你祝家是不是在为他包庇!”
“我祝家在会稽也是百年望族!”祝英齐怒了,“你丁泰之是在羞辱我祝家吗?”
眼看就要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两个家族的对立。
王羲之出来打圆场。
“好了。”
“此事疑点颇多,不可偏听一面之词。”
他看向丁泰之,语气严肃。
“丁公子,诬告同道,亦是重罪。你可想清楚了?”
丁泰之汗如雨下。
他求助似的看向人群后的王蓝田。
王蓝田却压根不看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丁泰之的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
现在退缩,得罪的是王蓝田。
硬撑下去,得罪的是孙绰和祝家。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
梁山伯终于开口了。
“多谢英台小姐与英齐兄为我作证。”
他先是对祝家兄妹道了谢。
然后,他转向丁泰之。
“丁公子,既然你说的那位女子就在钱塘县。”
“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们现在就去。”
“我与你一起,去见见那位女子。”
“当着她的面,也当着钱塘父老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
“我梁山伯,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对她施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直视著丁泰之。
“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