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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这种脏水也敢泼

    草坪上还回荡著上上之品的余音。

    一声极为刺耳的冷笑突兀地撕裂了这片祥和。

    “上上之品?”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士子排开人群硬挤了进来。

    正是钱塘丁氏的丁泰之。

    钱塘县令本还在旁边陪着笑脸。

    他一看这架势脸都绿了。

    这可是江东顶流的雅集。

    要是出了乱子他这个县令脑袋上的乌纱帽就得搬家。

    “丁泰之你发什么疯!”

    县令指著丁泰之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不快滚下去!”

    丁泰之梗著脖子。

    他今天算是豁出去了。

    富贵险中求。

    只要把梁山伯彻底踩死。

    太子洗马的位子就是他丁泰之的。

    “县尊大人息怒。”

    丁泰之拱了拱手。

    “在下并非有意搅扰雅集。”

    “实在是见不得有人欺世盗名。”

    “我不能眼看着这清雅之地被禽兽玷污!”

    全场安静下来。

    两百多个士子面面相觑。

    王羲之和刘惔皱起眉头。

    孙绰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

    “丁家的小子。”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孙绰的嗓音透著寒意。

    丁泰之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死死盯着梁山伯。

    “前几日我在玉皇山踏青。”

    “路遇一农家女子在林中啼哭。”

    “那女子衣衫褴褛。”

    “她泣不成声。”

    “我上前询问才知一桩惨剧。”

    “她竟是被人强行掳入荒郊野岭。”

    “那人对她行了禽兽不如的苟且之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丁泰之提高音量。

    “那女子拼死反抗才逃脱魔爪。

    “她亲口告诉我那个施暴者自报家门。”

    “正是山阴梁家嫡子!”

    “就是刚刚拜入孙公门下的梁山伯!”

    这话一出。

    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整个湖心岛炸开了锅。

    “强抢民女?”

    “这怎么会是梁公子做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各种议论声铺天盖地涌来。

    祝英台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替梁山伯辨解。

    祝英齐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这时候上去就是引火烧身。

    江东名士风流不假。

    那些大人物就算天天流连秦楼楚馆。

    世人也只会夸一句名士风流。

    可梁山伯算什么。

    他连弱冠之年都没到。

    他还没拿到九品中正制的定品。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身。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

    一个白身要是背上强抢民女的罪名。

    那就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别说做官了。

    以后走在街上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这招太毒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王羲之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刘惔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那幅瘦筋体书法。

    事关名节大义。

    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

    谁也不敢轻易开口保人。

    现场的空气变得极其压抑。

    梁山伯站在原地。

    他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脑子转得飞快。

    玉皇山?

    他连去都没去过。

    这纯粹是无中生有的脏水。

    他转头看向人群外围。

    王蓝田正站在一棵柳树下。

    那张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梁山伯全明白了。

    这王蓝田之前输了诗斗。

    自己跑了却把丁泰之留下来当狗咬人。

    这是早就算计好的连环套。

    文斗赢不了就来泼脏水毁人清誉。

    “梁山伯!”

    丁泰之咄咄逼人。

    “你这衣冠禽兽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对得起孙公的教诲吗!”

    “你配得上这上上之品的评价吗!”

    周围那些原本羡慕嫉妒恨的士子们。

    这会儿全换上了一副悲悯或者看好戏的面孔。

    墙倒众人推。

    这是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梁山伯心中怒火翻涌。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越是慌乱,对方就越是得意。

    越是着急辩解,就越是显得心虚。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丁泰之一眼。

    他只是对着孙绰,对着王羲之和刘惔等人,再次行了一礼。

    “老师,诸位公。”

    “清者自清。”

    孙绰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子。

    身处狂风暴雨的中心,却依然挺拔如松。

    很好。

    这份养气功夫,就已胜过在场九成九的士子。

    “好一个清者自清。”

    孙绰站了起来。

    “老夫的弟子,老夫自己清楚。”

    “他的人品,我孙绰以我毕生清誉作保!”

    这话掷地有声。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孙绰这是要力保到底了。

    丁泰之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孙绰会这么刚。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大声道:“孙公,您德高望重,可千万别被这小人蒙蔽了双眼!”

    “人证就在钱塘县!”

    “那受害的女子还在家中以泪洗面!”

    “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他这话,把球又踢了回去。

    你孙绰敢拿名誉担保,我就敢说有人证。

    咱们去对质啊。

    刘惔眉头紧锁。

    他看向钱塘县令:“陈县尊,此事可曾听闻?”

    钱塘县令满头大汗。

    他哪知道这档子事。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他这官也不用当了。

    “下官下官辖区之内,并未接到相关报案啊。”

    丁泰之冷笑。

    “那女子家贫,势单力薄,哪里敢与士族子弟对簿公堂?”

    “她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又怎会向我一介外人哭诉!”

    “此事,我钱塘丁氏,管定了!”

    丁泰之直接把整个钱塘丁氏给抬了出来。

    分量顿时不一样了。

    一个丁泰之,在座的名士可以不放在眼里。

    一个钱塘丁氏,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士族。

    事情,彻底闹大了。

    一直没说话的祝英台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丁公子。”

    “你说你是在玉皇山遇到那位女子的?”

    丁泰之瞥了祝英台一眼,不耐烦道:“正是。”

    祝英台追问:“不知是具体哪一日?”

    丁泰之想了想:“三日前,午后。”

    祝英台又问:“那梁公子是何时对那女子施暴的?”

    “自然是三日前!”

    丁泰之脱口而出。

    祝英台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奇了。”

    “三日前,梁公子一整天都在我祝家庄。”

    “他与家兄对弈清谈,从未离开半步。”

    “我祝家上下几十口人,皆可作证。”

    此言一出。

    全场皆静。

    这是不在场证明?

    祝英齐反应过来,立刻站出来大声道:“对!我妹妹说得没错!三日前梁兄确实在我家做客,从早到晚,我与他寸步未离!”

    丁泰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祝英台。

    王蓝田只告诉他随便编个时间地点。

    谁能想到这么巧?

    他嘴硬道:“谁知你祝家是不是在为他包庇!”

    “我祝家在会稽也是百年望族!”祝英齐怒了,“你丁泰之是在羞辱我祝家吗?”

    眼看就要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两个家族的对立。

    王羲之出来打圆场。

    “好了。”

    “此事疑点颇多,不可偏听一面之词。”

    他看向丁泰之,语气严肃。

    “丁公子,诬告同道,亦是重罪。你可想清楚了?”

    丁泰之汗如雨下。

    他求助似的看向人群后的王蓝田。

    王蓝田却压根不看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丁泰之的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

    现在退缩,得罪的是王蓝田。

    硬撑下去,得罪的是孙绰和祝家。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

    梁山伯终于开口了。

    “多谢英台小姐与英齐兄为我作证。”

    他先是对祝家兄妹道了谢。

    然后,他转向丁泰之。

    “丁公子,既然你说的那位女子就在钱塘县。”

    “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们现在就去。”

    “我与你一起,去见见那位女子。”

    “当着她的面,也当着钱塘父老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

    “我梁山伯,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对她施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直视著丁泰之。

    “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