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泰之的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富贵险中求!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五个字。
“有何不敢!”
丁泰之脖子一梗,声音陡然拔高。
“人证就在钱塘县内,我现在就让人去带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伪君子到了铁证面前,还如何巧言令色!”
“胡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塘县令陈县尊,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几步冲过来,指著丁泰之的鼻子。
“丁公子!此乃会稽雅集,江东盛事!岂是尔等解决私怨的公堂!”
“诬告反坐,乃是国法!你可想清楚了后果!”
陈县尊是真的急了。
他这个县令,官不大,但地界重要。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王羲之,刘惔,孙绰哪个不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佛。
要是在他地盘上闹出丑闻,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丁泰之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对着陈县尊拱了拱手,语气却强硬无比。
“县尊大人,此事关乎士林清誉,更关乎一个女子的清白!在下义不容辞!”
他这话,把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好,好一个义不容辞。”
孙绰冷笑一声,他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在手里把玩。
“既然丁公子如此有担当,那便去把人带来吧。”
“我等,就在此地等著。”
“老夫也想亲眼看看,我孙绰的弟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绰发了话,陈县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退到一旁,心里把丁泰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一个仆役得了丁泰之的命令,匆匆跑向码头,乘小船而去。
雅集的气氛,彻底凉了。
再无人谈诗论文,也无人饮酒作乐。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不时朝着梁山伯投去复杂的打量。
祝英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祝英台身边来回踱步。
“这王八蛋,太阴损了!”
“英台,这可怎么办?这种脏水,就算最后洗清了,也总会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祝英台紧紧攥著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她比兄长想得更深。
在这个时代,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一个“德行有亏”的评语,足以毁掉一个士子的一切。
她望向梁山伯,那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负手立在草坪中央,甚至还有闲心欣赏起了湖景。
人群外围,一棵柳树下。
王蓝田端著一杯酒,嘴角挂著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已经能预见到梁山伯的下场了。
那个叫谷心莲的女子,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外地流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他教了她一套说辞,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远走高飞。
当然,这只是许诺。
等梁山伯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这个唯一的“人证”,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沉入西湖,喂了鱼。
死无对证,这盆脏水,梁山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跟我斗?
你一个泥腿子,拿什么跟我斗!
王蓝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畅。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终于,湖面上那艘去而复返的小船靠了岸。
仆役领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袖口处还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头发凌乱,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她一进入人群的包围,便浑身发抖,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三分怜悯。
原本还有些怀疑丁泰之的人,此刻也动摇了。
看这女子的惨状,不像是装出来的啊。
丁泰之精神大振,他快步走到女子身前,义正言辞地大声道:“诸位请看!这就是那无辜受害的女子!”
他弯下腰,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对那女子说。
“谷姑娘,你不要怕。有我,有在场这么多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为你做主。”
“你抬起头,当着大家的面,指认出来!”
“究竟是哪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对你行了不轨之事!”
那名叫谷心莲的女子,在丁泰之的鼓励下,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她那张挂满泪痕的脸,转向了梁山伯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一只发抖的手,遥遥指向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就是就是他”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委屈。
“他自称是山阴梁公子就在三日前,在玉皇山的小树林里他他把我”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又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天啊,真的是他!”
“人证在此,这下赖不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方才还为他的诗文喝彩,呸!”
各种指责和唾骂,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梁山伯涌去。
刘惔眉头紧锁。
王羲之也沉默不语,脸色不太好看。
孙绰放在案几上的手,青筋暴起。
祝英齐气得双眼通红,要不是祝英台死死拉着,他恐怕已经冲上去跟丁泰之拼命了。
风暴的中心,梁山伯却依旧平静。
从这个叫谷心莲的女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她的神态,她的衣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然后,他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梁山伯终于动了。
他缓缓迈开脚步,朝着那趴在地上哭泣的女子走去。
丁泰之立刻像护食的饿狼一样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梁山伯!你想干什么!”
“人证面前,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梁山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绕开了他,继续向前。
他停在了谷心莲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全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被千夫所指的当事人,会如何辩解。
然而,梁山伯开口问了一句。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辩解。
他的声音很温和。
“姑娘。”
“你姓谷?名什么?”
谷心莲趴在地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都被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关心受害者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答道:“谷心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