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之后第五日,钱塘县衙的判决书送到了孙绰的草堂。
丁泰之在狱中熬不住,却死活不肯供出王蓝田。
那个叫谷心莲的女子也只说是一个仆从与她接洽,线索到此中断。
但诬告的罪名是铁板钉钉。
丁泰之,判流放三千里,发往交州瘴疠之地。
这条路,与死路无异。
钱塘丁氏自此一蹶不振,郡望评等大跌。
梁山伯拿着那份文书。
王蓝田,这条藏在背后的毒蛇,还逍遥法外。
这笔账,他记下了。
经此一役,梁山伯的名声彻底在江东传开。
不再局限于会稽一地。
吴郡、吴兴、丹阳,诸郡士子都在谈论那个在会稽雅集上舌战群儒,智破诬告的梁家郎君。
他的才学,他的急智,他的风骨,甚至他那手开宗立派的瘦筋体,都成了热门话题。
有人说他有王佐之才。
有人说他未来可期。
梁山伯本人,却对这些外界的赞誉不怎么上心。
他依旧每日跟着孙绰读书,练字,下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七月末,天气愈发炎热。
一封来自祝家庄的信,送到了梁山伯手中。
信是祝英台写的,字迹娟秀,带着一股飒爽之气。
信中说,前次玉皇山之事,让她心有余悸,想再登一次,扫去晦气。
她以兄长祝英齐的名义,兄妹二人,同邀梁山伯再游玉皇山。
梁山伯拿着信,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祝英齐那个直肠子,会想得这么周全?
他向孙绰告了假,只说是访友。
孙绰什么也没问,挥挥手就准了。
玉皇山脚下,约定的地点。
梁山伯到时,只看见一道俏生生的身影。
祝英台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襦裙,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英台小姐,英齐兄呢?”
祝英台脸颊微微发红,低声道:“兄长他他今早起来,忽然闹肚子,来不了了。”
这借口,实在有些蹩脚。
梁山伯也不点破。
“那真是可惜了。”
“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祝英台抬起头,主动说道,“我们自己上去吧。”
“也好。”
两人便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向上攀登。
山路清幽,蝉鸣阵阵。
梁山伯原以为祝英台一个大家闺秀,体力会跟不上。
没想到她步履轻快,气息匀称,竟是半点不输男子。
“英台小姐,体力不俗。”
祝英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我自幼便跟着师傅习练五禽戏,到如今,已有十年了。”
梁山伯有些意外。
五禽戏,这可是华佗所创的养生功法,能坚持十年,殊为不易。
“难怪。”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从山间草木,聊到诗文逸事。
气氛轻松,全无拘束。
很快,山顶便在望。
登临绝顶,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钱塘县城尽收眼底,阡陌交通,屋舍俨然。
远处的明圣湖波光粼粼,更远方,钱塘江如一条白练,奔流入海。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祝英台站在一块青石上,衣袂飘飘。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箫。
“梁公子,我为你吹奏一曲,如何?”
“荣幸之至。”
祝英台将竹箫凑到唇边。
箫声响起。
初时,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带着几分少女的欢快。
转而,箫声变得平缓悠长,像是午后阳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
渐渐地,箫声又低了下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如云雾缭绕,挥之不去。
梁山伯静静地听着。
他听出了那份欢喜,也听出了那份纠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祝英台放下竹箫,山顶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就那样站在青石上,看着梁山伯。
梁山伯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润的耳垂。
祝英台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梁山伯的手顺势滑下,握住了她那只拿着竹箫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他的手很温暖。
两人就这样执手而立,在山顶的暖阳下,在翻涌的云海边。
谁都没有说话。
山下的城镇,升起了袅袅炊烟。
人间烟火,尽在眼前。
山风渐凉,天色向晚。
祝英台抽回了手,脸颊的温度却未降下。
“梁公子,我们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两人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临到山脚,牛车已在等候。
祝英台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车。
她转过身,说道:“其实今日是我一个人想约你出来的。”
“家兄他身体好得很,是我撒了谎。”
梁山伯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我知道。”
他的回答,让祝英台鼓起了更大的勇气。
“那下次,我还能再约你吗?就我们两个人。”
梁山伯的回答干脆利落:“好。”
祝英台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提着裙摆,轻快地上了牛车,又掀开帘子,对着梁山伯用力挥了挥手。
牛车吱呀著远去,带走了少女的欢喜与羞涩。
梁山伯站在原地,直到那牛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丁泰之流放三千里,去了交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基本等于宣判死刑。
可王蓝田呢?
以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这次吃了瘪,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阴、更毒。
梁山伯从来不信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只信奉,斩草要除根。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并且迅速变得清晰。
今夜,就动手。
他没回草堂,而是直接进了钱塘县城。
王蓝田这种顶级门阀子弟,来钱塘参加雅集,住处不会太难打听。
他在一家酒楼,花了几枚五铢钱,就从一个消息灵通的伙计口中套出了王蓝田的下榻之处。
城西,枫林渡口附近的一处别夜。
梁山伯出了城,直奔码头。
夜航的船家不多,大多已经歇了。
他找到一艘乌篷船,直接拍出一块碎银子,那银子在月光下泛著诱人的光。
“去枫林渡,要快。”
船家掂了掂银子,分量足够他跑十趟。
“公子坐稳了!”
小船划破幽暗的水面,两岸的灯火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和水声。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
梁山伯坐在船头,没有去想接下来要如何动手,如何善后。
他在复盘。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一切都太顺了。
瘦筋体,惊艳四座。
棋道,碾压名士。
就连祝英台,也与传说中的轨迹截然不同,对自己芳心暗许。
他像一个开了挂的玩家,在这个世界里横冲直撞,肆意挥洒著超越时代的知识与见解。
但王蓝田的出现,像是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头。
凭什么?
一个与他素无瓜葛的顶级门阀子弟,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不惜代价地要置他于死地。
这不合逻辑。
难道是世界的修正力?
或者说,是这方天地冥冥之中的法则,正在对他进行反噬。
王蓝田,就是他的“劫”。
是这个世界为了“拨乱反正”,派来清除他这个异数的。
想通了这一点,梁山伯笑了。
原来如此。
这比毫无缘由的构陷,要好理解多了。
既然是劫,那就躲不掉。
什么天道,什么宿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过一遍原主那被人逼死的窝囊人生。
他要站得更高,活得更久,将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王蓝田是第一个劫,那就从他开始。
他要让这所谓的“天道”看看,他这个bug,不是那么好修复的。
小船的船头轻轻一震,靠上了岸。
船家在后面喊了一声:“公子,枫林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