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渡口,一处临江的别业。
夜色压得很低,江风卷著乌云,天边闷雷滚过,一场大雨正在赶来的路上。
“砰!”
一只名贵的白玉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几片。
王蓝田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一封来自建康的家信被撕得粉碎,信纸的碎片上,依稀能看到“孙绰”、“拜师”等字样。
“废物!都是废物!”
丁泰之那个蠢货,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还有那个钱塘县令陈县尊,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也敢不给他太原王氏的面子!
可最让他恨的,还是那个名字。
梁、山、伯!
一想到这三个字,王蓝田的后槽牙就咬得咯咯作响。
那家伙现在是什么光景?
会稽雅集之后,他的名声简直是坐着飞鸢上了天!
开宗立派的“瘦筋体”就不说了。
现在整个江东的名士圈子都在传,说棋道大家刘恢在草堂与他对弈,被杀得溃不成军,事后更是盛赞其棋道“近乎于圣”!
近乎于圣?
他配吗!
更可笑的是,吴郡、会稽那帮只会跟风的士子,已经把梁山伯吹捧成了什么“江左年轻一辈第一才子”!
王蓝田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一个靠着死去的老爹才勉强够到士族门槛的家伙,一个山阴县的土包子,也敢称江左第一?
凭什么!
他王蓝田,五姓七望之首,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家学渊源,自幼便是名师环绕。
到头来,所有的风头,全被一个泥腿子抢了!
父亲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敲打,都是问责。
问他为何在会稽盘桓如此之久,连个孙绰弟子的名分都拿不下,反而让一个无名之辈处处压他一头。
这让他如何回信?
说自己技不如人?
说自己被人当众打脸?
“梁山伯!”
王蓝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公子,夜深了,还请息怒,早些休息,保重身体。”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仆王忠端著一碗安神汤,躬身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浑浊的瞳孔里没有波澜。
他是王家的家生子,看着王蓝田长大,是王蓝田最信任的心腹。
“滚出去!”王蓝田正在气头上,对着王忠就是一声怒吼。
王忠没有动,他将安神汤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公子,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小事?”王蓝田瞬间炸了毛,“我王蓝田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压低了声音,面容狰狞。
“丁泰之废了,但事情没完。”
“今夜,我就派人去做了他,一了百了!”
王忠收拾碎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自家公子。
“公子,杀人,是最低等的手段。”
“那会脏了您的手,更会脏了太原王氏的名声。”
“一个梁山伯,还不配。”
王蓝田喘著粗气,胸中的怒火被王忠这几句话压下去少许。
“那你说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我的脸,名扬江东?”
王忠摇了摇头。
“公子,您想岔了。”
“丁泰之虽然蠢,但他有一点做得很好。”
王忠的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
“他到死,都没把您供出来。”
“也就是说,在梁山伯,在孙绰,在所有人眼里,这件事的主谋就是丁泰之,和您王蓝田,没有半点干系。”
王蓝田愣住了。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竟没想通这一层。
王忠继续说道:“所以,您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对他动手。”
“他现在风头正盛,万众瞩目。这个时候他要是出了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您头上。到时候,就算没有证据,您也百口莫辩。”
“那老奴斗胆问一句,老爷会如何看您?”
听到“老爷”两个字,王蓝田的身体僵了僵,额头渗出冷汗。
父亲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那那依你的意思”
王忠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公子,报仇,不一定要用刀。”
“既然所有人都不知道您是幕后主使,那您为何不换一种方式呢?”
“釜底抽薪,不如笑里藏刀。”
王蓝田皱起眉,没明白。
王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您非但不能躲着他,反而要主动去结交他。”
“什么?”王蓝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去结交那个泥腿子?你疯了不成!”
“公子,请听老奴说完。”
王忠不急不躁。
“您去结交他,称赞他的书法,吹捧他的棋艺,与他煮酒论道,引为知己。”
“世人会怎么看?只会称赞您王公子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有君子之风。”
“梁山伯呢?他只会觉得,您是被丁泰之蒙蔽了,对他并无恶意。他一个寒门乍富的士子,面对太原王氏嫡系子弟的主动示好,他能拒绝吗,他敢拒绝吗?”
王蓝田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
王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等你们成了‘朋友’,您有的是机会。”
“等他彻底信任您,在他最春风得意,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您再亲手,把他拥有的一切,都拿回来。”
“到那时,您再把他从云端上狠狠一脚踹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份快意,可比一刀杀了他,要痛快百倍,千倍!”
别业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王蓝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虽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也是最毒的办法。
“梁山伯”
王蓝田喃喃自语,一只手在桌案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给我,等著。”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他狰狞的侧脸照得惨白。
紧接着,一声闷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