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圣湖上的喧嚣,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无数士子驾着船,循着声音的源头寻找,奈何湖上画舫百十条,夜色深沉。
最终,一无所获。
此事,被好事者迅速冠以“明圣湖月下客”的名头,成了吴郡士林中又一桩津津乐道的悬谈。
小舟之上,梁山伯对这一切都未理会。
他重新坐下,酒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脑子都有些飘飘然。
夜风很爽,月色很好,眼前的人,也很好。
这就够了,很够了。
祝英台的脸颊依旧带着红晕,是酒意,也是被那首词惊得不轻。
她为他重新斟满酒,动作有些慌乱。
“山伯兄,你…你真是…”
她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天才?妖孽?怪物?好像都不足以形容。
梁山伯只是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遭的喧闹渐渐平息,湖面恢复了热闹,却不再嘈杂。
他注意到了祝英台身边放著的那管竹箫。
箫管制作精良,紫竹的材质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英台,可否借竹箫一用?”
“当然。”
祝英台想也不想地递了过去。
梁山伯将竹箫凑到唇边。
不需要乐谱,也不需要思索。
炉火纯青的乐理造诣,让他此刻心有所感,便能应之于声。
一缕箫声,悠悠然飘出,带着几分试探,像是夜色中的一声轻语。
它不同于朝堂上的雅乐庄严肃穆,也不同于乡野间的民歌奔放不羁。
这箫声,是私密的,是细腻的,是两个人在月下的低语。
近处的几艘画舫上,本还在高谈阔论“月下客”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箫声一转,变得轻快灵动。
像是蝶舞花丛,又像是溪涧碎石。
那里面,有初见的欣喜,有萌动的爱慕。
周遭船上的士子们,彻底被吸引了。
所有的交谈都停止了。
那些大画舫上的丝竹管弦之声,也渐渐歇了。
偌大的明圣湖,万籁俱寂,只余这一管箫声。
紧接着,曲调再转。
欢快褪去,化为低沉的,哀婉的主题。
那是求之不得的怅惘,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的艺术。
它精准地,击中了这群东晋士人的内心。
他们最推崇的是什么?
是美,是美之中的那份哀愁。
邻近一艘船上,一个年轻士子听着听着,忽然掩面,双肩耸动。
他哭了。
箫声在最激越处,化作一声裂空的悲鸣,是最后的,灿烂的挣扎,而后归于沉寂。
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整个湖面,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水波轻漾的声音。
一艘小船,从阴影里划出,缓缓向他们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着宽袍,头戴玉冠,身形挺拔。
脸上敷著薄粉,是时下士族的风尚,却掩不住那股英气与洒脱。
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存在感却又如此鲜明。
“好曲。”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寂静,“平生未闻之调,敢问曲名?”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少了士子间惯有的客套。
梁山伯放下竹箫,神色平静。
“《梁祝》。”
两个字。
还在曲中哀婉意境里无法自拔的祝英台,浑身一僵。
梁。
祝。
梁山伯的梁。
祝英台的祝。
轰。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接着便是不受控制的,疯狂的擂动。
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脸颊,烧得滚烫,夜色都遮不住。
他…他用他们的名字,给这首曲子命名。
这首美到极致,也悲到极致的曲子,叫《梁祝》。
对面的年轻人对这个名字微感诧异,却也没深究。
“好名字。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梁山伯。”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
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梁山伯…江左梁郎?”
他重新打量著梁山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与王子敬并称‘山阴双杰’的那个梁山伯?”
“不过是朋友间的谬赞。”梁山伯不卑不亢地回道。
年轻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谬赞?我看不是!”
“先有引动江左风潮的瘦筋体,再有湖心岛上杀得满堂束手的瘦筋棋,如今,又有此等神仙之曲。”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真切的赞叹。
“书法,弈棋,音律,皆至化境。梁兄,真乃不世出之奇才。”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咳。
“蕴阳,该回去了。”
被称作蕴阳的年轻人,朝着船舱微微躬身,而后转向梁山伯。
“时间不早,就此别过。梁兄,后会有期。”
他一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小船调转船头,来时迅捷,去时亦然,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梁山伯站在船头,若有所思。
蕴阳?
这是字,不是姓。可船舱里的人…能用这种语气使唤他,又会是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被揭破的身份,就像一根丢进火药桶的引线。
“他就是梁山伯!”
“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那个梁山伯?”
“那首箫曲…也是他!”
“快!把船靠过去!一定要结识一下江左梁郎!”
几十艘原本保持着距离的船,此刻争先恐后的靠近他。
“梁兄,在下颍川陈郡…”
“梁公子,久仰您的书法…”
小小的舟船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船身摇晃不定。
祝英台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梁山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应酬,没有半点兴趣。
他对着喧闹的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夜深了,山伯先行告辞。”
随即,他转向船夫。
“艄公,回岸。”
船夫见状,哪里还敢耽搁,仗着船小灵活,寻了个空隙,奋力向岸边划去。
那艘不请自来的小船,也转眼就融入了夜色深处。
船舱内,被唤作“蕴阳”的年轻人摘下头上的玉冠,随手一扔,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她解开束胸的布条,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女儿家的玲珑身段。
“阿兄,你看什么呢?”
谢道韫,也就是方才的“蕴阳公子”,白了身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弟弟谢玄一眼。
谢玄这才回过神,一拍大腿。
“阿姊,这梁山伯,当真是个神人!”
他满脸都是兴奋,“‘江左梁郎’这个名号,半点水分都没有!书法、弈棋、音律,样样通神,这简直是要把建康城里那帮自诩风流的家伙全比下去了!”
谢道韫没有接话,她走到船舷边,望着明圣湖上那片因梁山伯而起的喧嚣,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她想起了那首曲子。
《梁祝》。
梁山伯的梁,祝英台的祝。
她看得分明,梁山伯吹奏之时,那份情意,是完完全全对着那位祝家小哥的。
好一首《梁祝》,好一个“有情而无累”。
“阿姊?”谢玄见她不语,凑了过来,“你怎么不说话?这等人物,咱们谢家不该结交一番吗?”
谢道韫幽幽一叹。
“如何结交?”
她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清丽而又带着英气的脸庞,“梁家不过是山阴末等士族,阿兄,你觉得阿爹和叔父们,会看得上吗?”
谢玄的兴奋劲一下子就没了。
是啊,才华归才华,家世归家世。
这是门阀的规矩。
谢道韫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到了家族为她议定的婚事,想到了那个只知空谈鬼神,言语乏味的王凝之。
她不喜欢。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陈郡谢氏的女儿,她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事。
那梁山伯,才情卓绝,风采无双,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与她隔着整个门阀世家的天堑。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祝英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