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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梁祝》

    明圣湖上的喧嚣,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无数士子驾着船,循着声音的源头寻找,奈何湖上画舫百十条,夜色深沉。

    最终,一无所获。

    此事,被好事者迅速冠以“明圣湖月下客”的名头,成了吴郡士林中又一桩津津乐道的悬谈。

    小舟之上,梁山伯对这一切都未理会。

    他重新坐下,酒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脑子都有些飘飘然。

    夜风很爽,月色很好,眼前的人,也很好。

    这就够了,很够了。

    祝英台的脸颊依旧带着红晕,是酒意,也是被那首词惊得不轻。

    她为他重新斟满酒,动作有些慌乱。

    “山伯兄,你…你真是…”

    她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天才?妖孽?怪物?好像都不足以形容。

    梁山伯只是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遭的喧闹渐渐平息,湖面恢复了热闹,却不再嘈杂。

    他注意到了祝英台身边放著的那管竹箫。

    箫管制作精良,紫竹的材质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英台,可否借竹箫一用?”

    “当然。”

    祝英台想也不想地递了过去。

    梁山伯将竹箫凑到唇边。

    不需要乐谱,也不需要思索。

    炉火纯青的乐理造诣,让他此刻心有所感,便能应之于声。

    一缕箫声,悠悠然飘出,带着几分试探,像是夜色中的一声轻语。

    它不同于朝堂上的雅乐庄严肃穆,也不同于乡野间的民歌奔放不羁。

    这箫声,是私密的,是细腻的,是两个人在月下的低语。

    近处的几艘画舫上,本还在高谈阔论“月下客”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箫声一转,变得轻快灵动。

    像是蝶舞花丛,又像是溪涧碎石。

    那里面,有初见的欣喜,有萌动的爱慕。

    周遭船上的士子们,彻底被吸引了。

    所有的交谈都停止了。

    那些大画舫上的丝竹管弦之声,也渐渐歇了。

    偌大的明圣湖,万籁俱寂,只余这一管箫声。

    紧接着,曲调再转。

    欢快褪去,化为低沉的,哀婉的主题。

    那是求之不得的怅惘,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的艺术。

    它精准地,击中了这群东晋士人的内心。

    他们最推崇的是什么?

    是美,是美之中的那份哀愁。

    邻近一艘船上,一个年轻士子听着听着,忽然掩面,双肩耸动。

    他哭了。

    箫声在最激越处,化作一声裂空的悲鸣,是最后的,灿烂的挣扎,而后归于沉寂。

    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整个湖面,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水波轻漾的声音。

    一艘小船,从阴影里划出,缓缓向他们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着宽袍,头戴玉冠,身形挺拔。

    脸上敷著薄粉,是时下士族的风尚,却掩不住那股英气与洒脱。

    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存在感却又如此鲜明。

    “好曲。”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寂静,“平生未闻之调,敢问曲名?”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少了士子间惯有的客套。

    梁山伯放下竹箫,神色平静。

    “《梁祝》。”

    两个字。

    还在曲中哀婉意境里无法自拔的祝英台,浑身一僵。

    梁。

    祝。

    梁山伯的梁。

    祝英台的祝。

    轰。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接着便是不受控制的,疯狂的擂动。

    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脸颊,烧得滚烫,夜色都遮不住。

    他…他用他们的名字,给这首曲子命名。

    这首美到极致,也悲到极致的曲子,叫《梁祝》。

    对面的年轻人对这个名字微感诧异,却也没深究。

    “好名字。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梁山伯。”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

    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梁山伯…江左梁郎?”

    他重新打量著梁山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与王子敬并称‘山阴双杰’的那个梁山伯?”

    “不过是朋友间的谬赞。”梁山伯不卑不亢地回道。

    年轻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谬赞?我看不是!”

    “先有引动江左风潮的瘦筋体,再有湖心岛上杀得满堂束手的瘦筋棋,如今,又有此等神仙之曲。”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真切的赞叹。

    “书法,弈棋,音律,皆至化境。梁兄,真乃不世出之奇才。”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咳。

    “蕴阳,该回去了。”

    被称作蕴阳的年轻人,朝着船舱微微躬身,而后转向梁山伯。

    “时间不早,就此别过。梁兄,后会有期。”

    他一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小船调转船头,来时迅捷,去时亦然,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梁山伯站在船头,若有所思。

    蕴阳?

    这是字,不是姓。可船舱里的人…能用这种语气使唤他,又会是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被揭破的身份,就像一根丢进火药桶的引线。

    “他就是梁山伯!”

    “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那个梁山伯?”

    “那首箫曲…也是他!”

    “快!把船靠过去!一定要结识一下江左梁郎!”

    几十艘原本保持着距离的船,此刻争先恐后的靠近他。

    “梁兄,在下颍川陈郡…”

    “梁公子,久仰您的书法…”

    小小的舟船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船身摇晃不定。

    祝英台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梁山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应酬,没有半点兴趣。

    他对着喧闹的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夜深了,山伯先行告辞。”

    随即,他转向船夫。

    “艄公,回岸。”

    船夫见状,哪里还敢耽搁,仗着船小灵活,寻了个空隙,奋力向岸边划去。

    那艘不请自来的小船,也转眼就融入了夜色深处。

    船舱内,被唤作“蕴阳”的年轻人摘下头上的玉冠,随手一扔,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她解开束胸的布条,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女儿家的玲珑身段。

    “阿兄,你看什么呢?”

    谢道韫,也就是方才的“蕴阳公子”,白了身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弟弟谢玄一眼。

    谢玄这才回过神,一拍大腿。

    “阿姊,这梁山伯,当真是个神人!”

    他满脸都是兴奋,“‘江左梁郎’这个名号,半点水分都没有!书法、弈棋、音律,样样通神,这简直是要把建康城里那帮自诩风流的家伙全比下去了!”

    谢道韫没有接话,她走到船舷边,望着明圣湖上那片因梁山伯而起的喧嚣,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她想起了那首曲子。

    《梁祝》。

    梁山伯的梁,祝英台的祝。

    她看得分明,梁山伯吹奏之时,那份情意,是完完全全对着那位祝家小哥的。

    好一首《梁祝》,好一个“有情而无累”。

    “阿姊?”谢玄见她不语,凑了过来,“你怎么不说话?这等人物,咱们谢家不该结交一番吗?”

    谢道韫幽幽一叹。

    “如何结交?”

    她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清丽而又带着英气的脸庞,“梁家不过是山阴末等士族,阿兄,你觉得阿爹和叔父们,会看得上吗?”

    谢玄的兴奋劲一下子就没了。

    是啊,才华归才华,家世归家世。

    这是门阀的规矩。

    谢道韫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到了家族为她议定的婚事,想到了那个只知空谈鬼神,言语乏味的王凝之。

    她不喜欢。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陈郡谢氏的女儿,她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事。

    那梁山伯,才情卓绝,风采无双,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与她隔着整个门阀世家的天堑。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祝英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