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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改变时代的清茶之风

    湖上的风波,过了几日,总算渐渐平息。

    梁山伯将自己誊写工整的《世说新语》序言,双手呈给了孙绰。

    孙绰接过纸,神色也变得郑重。

    他知道,这是弟子半个多月的心血。

    他展开宣纸。

    “玄心、洞见、妙赏、深情。”

    仅仅是开头的八个字,就让孙绰的动作停住了。

    他反复咀嚼著这四个词。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对“风流”的全新阐释。

    他继续往下读。

    “玄心者,体悟天地之本源,上达玄远之境”

    “洞见者,勘破世事之表象,下察人情之微”

    “妙赏者,无物不可赏,无奇不入怀,于寻常处见至美”

    “深情者,以入世之身,行出世之念,兼济天下,钟情一人”

    孙绰读得很慢,很仔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当他读到最后一句,“四者缺一,不足以称风流”,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尽了胸中长久以来对“风流”二字的迷惘。

    他抬起头,看着梁山伯。

    许久,他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声“好”,不只是赞叹文章写得好。

    更是他作为一个读者,在读完这篇石破天惊的序言后,发自内心的,对其中“妙赏”之道的亲身实践。

    梁山伯懂了。

    他躬身一揖。

    “多谢老师。”

    “你这‘妙赏’二字,释义极妙。”孙绰将宣纸轻轻放在桌上,生怕碰坏了,“于寻常处见至美。说来容易,做到却难。”

    梁山伯微微一笑。

    “学生之所以有此感悟,是受了一则前人典故的启发。”

    “哦?说来听听。”

    “前朝有位茶圣,名陆羽。有人问他,何为好茶?”

    “陆羽烹茶一盏,请其品尝。客人饮下,只觉唇齿留香,便赞了一声‘好茶’。”

    “陆羽不语,请他再饮。客人细品,发觉茶汤层次丰富,回味无穷,又赞了一声‘好茶’。”

    “陆羽依旧不语,请他三饮。客人将茶汤饮尽,闭目回味良久,从茶香中品出了高山流水,品出了风土人情,品出了烹茶人的心境。于是,他第三次,由衷地赞叹,‘好茶!’”

    梁山伯讲完故事,看向孙绰。

    “这,便是妙赏。从口腹之欲,到技艺之辩,再到精神之赏,层层递进。”

    孙绰听得入了神,抚掌大笑。

    “三声好茶!妙!实在是妙!”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小子铺垫了这么多,不会只是为了给为师讲个故事吧?”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山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老师可知,当下的饮茶之法?”

    孙绰不假思索地答道:“将茶饼碾碎,和葱、姜、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同投入釜中,熬成茶汤,与众人分饮。此乃雅事,何不知之?”

    他说的,正是时下士族最流行的“茗粥”或“茶羹”。

    梁山伯摇了摇头。

    “学生以为,此法,大谬。”

    “哦?”孙绰来了兴趣。

    “《老子》有云:‘道法自然’。茶,生于天地之间,吸山川之灵气,沐日月之精华,其本身便有至味。”

    “将葱姜香料与之混煮,如同给西施穿上花棉袄,给伯牙配上破锣鼓,非但不能增其美,反而掩盖了其本真之味。”

    “这是对茶的亵渎。”

    孙绰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亵渎?

    这么多年,他们这些风雅名士,竟然一直在干亵渎风雅的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梁山伯胸有成竹。

    “大道至简。”

    “取当季新茶,以山泉之水烹煮,不加任何杂物。”

    “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

    “初入口,是为苦;再下咽,是为涩;待茶汤滑入喉咙,则有回甘之味,绵延不绝。”

    “这先苦后甜,由涩转甘的过程,不正暗合了人世沉浮,否极泰来的道理吗?”

    “这,才是真正的饮茶之道,亦是真正的‘妙赏’之道。”

    孙绰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这个年轻人,总能从最寻常的事物里,发掘出石破天惊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葱郁的竹林。

    “我要开古来未有之先河。”

    “我要让这清淡隽永的饮茶之法,取代那混杂不堪的茶汤。”

    “我要让这清茶之风,吹遍江东,成为新的风雅。”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何为真正的‘妙赏’。”

    “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梁山伯,不止会写诗,不止会下棋。”

    “我,还能开创一个时代。”

    孙绰呆住了。

    这口气,比建康城里最狂的王述还要大。

    可不知为何,从梁山伯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理所当然。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你那书写完了?”

    “正文早已完稿,只差老师为序言斧正。”

    “拿来!”

    孙绰一把抢过梁山伯刚刚呈上的序言,又从他书案上翻找出厚厚一沓手稿。

    书名,不再是《世说新语》。

    而是——《洞见玄心》。

    孙绰捧著书稿,连夜回了自己的书房。

    接下来的三天,梁山伯再没见过老师出门。

    只有饭点,书童会端著空掉的餐盘出来,再送一份新的进去。

    到了第四天清晨,孙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满面红光地冲进了梁山伯的院子。

    “山伯!为师想好了!”

    梁山伯正在打理一株兰花,闻言回过头。

    “老师想好什么了?”

    “此书,不能只藏于草堂!”孙绰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此乃醒世之作!我要让全江左的士人都读到它!”

    他根本不给梁山伯反应的机会,当即就叫来自己门下的所有弟子,只有一个任务。

    抄书!

    一时间,小小的草堂里,人人奋笔疾书,墨香四溢。

    孙绰亲自监工,抄完一卷,便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吴郡、钱塘、会稽的名士手中。

    当然,也少不了建康城里的那些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