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吴郡的一处雅集上。
几个年轻士子正围坐清谈,话题却不是往常的“有无之辨”。
“你们听说了吗?孙兴公最近在推一本书,叫《洞见玄心》。”
“自然听说了,我手上就有一卷抄本。书中对‘玄心、洞见、妙赏、深情’的阐释,简直闻所未闻,读来让人茅塞顿开!”
“何止!我最佩服的,是书中那篇长达三千言的《茶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没错!以前只当茗粥是雅事,读了此书才知,那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说得太好了!我昨日试着按书中所述,只取新茶,以泉水烹之,不加任何葱姜。”
“如何?”旁边的人追问。
那士子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的表情。
“初入口,苦涩不堪,差点没吐出来。”
“但等那股劲儿过去,一股清甜的甘润从喉咙底返上来,绵延不绝,通体舒泰!”
“那滋味,简直绝了!”
另一个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我更喜那篇《茶赋》。”
他摇头晃脑地念道:“‘其地则灵山胜水,其时则春阳初生’,文辞华美,意境高远,将茶的品格写到了骨子里。”
这股风潮,就这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席卷了整个江东士林。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在私下里偷偷尝试这种“清饮之法”。
渐渐地,雅集之上,谁要是还端著一碗五颜六色的茶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流程。
洁净的茶具,清澈的山泉,嫩绿的新茶。
众人围坐,不再大声喧哗,而是静静地观茶色,闻茶香,品茶味。
整个名士圈的画风,都被硬生生带得高雅了好几个档次。
所有人都在问。
写出这本《洞见玄心》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稿上没有署名,只在序言的末尾,留了一个“梁”字。
直到某一天,一个去过孙绰草堂的士子,无意中说了一句。
“说起来,这《洞见玄心》的纸张,和我上次见到的‘江左梁郎’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一言惊醒梦中人!
“江左梁郎?梁山伯?”
“我想起来了!那首《水调歌头》,不就是‘深情’?那曲《梁祝》,不就是‘妙赏’?”
“我的天!他简直是妖孽!”
“茶圣”!
这个称号,一夜之间传遍了扬州。
从此,人们再提起梁山伯,不再只是那个才华横溢的“江左梁郎”。
而是,茶道之祖,一代宗师。
茶圣,梁山伯。
对于外界的风起云涌,始作俑者本人,却一无所知。
他依旧待在孙绰的草堂,过著规律到有些枯燥的生活。
上午,跟着孙绰学习洛生咏,练习那种名士特有的腔调。
下午,研读《老子》、《庄子》,与孙绰辨上一辨玄理。
晚间,则继续自己的著书大业。
八月底,他完成了《洞见玄心》的第二卷。
孙绰品读之后,爱不释手,却不再催他。
“山伯啊,学问之道,一张一弛。你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也该放松放松了。
梁山伯点点头,也觉得是该歇歇了。
九月初,天气转凉。
孙绰忽然问他:“九月初九重阳,便是吴郡中正定品之日。你可要回会稽,参与你家乡的定品?”
按规矩,士子定品,需在原籍。
但吴郡和会稽郡都属扬州,由同一位大中正总览,规矩上便有了通融的余地。
梁山伯想了想。
自己出来也没多久,为了定品再跑一趟山阴,来回折腾,实在没必要。
“学生就不回去了。”
他答道:“便在吴郡参与此次定品吧。”
九品中正制,品阶高低,直接决定了人生的起跑线,乃至终点线。
饶是梁山伯这个顶着“茶圣”光环的穿越者,临近定品之日,也难免心头有些发紧。
这玩意儿,可比高考要命多了。
考砸了还能复读,定品低了,这辈子想翻身就难如登天。
与其在草堂里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他收拾好画具,独自一人,朝着城外的九曜山行去。
九曜山不高,山势却清奇秀丽,是吴郡士子们平日里最爱登高远眺的地方。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
山间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梁山伯不急着登山顶,只在山腰处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青石平台,便停下了脚步。
他本意是来画山景写生的。
可刚放下画板,鼻尖就萦绕起一股极其清幽的香气。
不是山花的甜香,也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高洁而雅致的兰香。
他顺着香气寻去。
在平台边缘,几块岩石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十几株亭亭玉立的兰花。
花瓣是纯粹的素白,捧著一个嫩黄的花蕊,姿态宛如端坐的观音。
素冠荷鼎!
梁山伯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兰花中的绝品,后世一苗就能卖出天价的珍品。
这里竟然有这么一大丛,野生的。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没有动采摘的念头,这等天地灵物,就该长在它该在的地方。
技痒难耐。
他迅速架好画板,铺开纸张,调好墨色。
笔尖在纸上游走,以他“登堂入室”级的画技,很快,那十几株素冠荷鼎的倩影便跃然纸上。
形态、神韵,无一不备,栩栩如生。
可画完之后,梁山伯却皱起了眉头。
画是好画。
但太写实了。
就像一张高清照片,精准,却少了点味道。
格局,小了。
他放下画笔,背着手在平台上来回踱步。
如何破局?
正思索间,山间起了暮色。
一团团云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缭绕在山腰,将远处的景物遮得若隐若现。
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峦,此刻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云雾?
梁山伯的动作停住了。
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有了!
他回到画板前,提起饱蘸淡墨的笔,在画纸的上方和背景处,大片地渲染起来。
云雾,浓重的云雾。
那十几株写实精细的素冠荷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缥缈的云海之中。
画面的意境,一下子就从“赏花”,变成了“寻仙”。
还不够。
梁山伯手腕一转,用焦墨在云雾深处,勾勒出了一角飞檐。
一座道观的屋角,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点睛之笔!
整幅画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幅单纯的花卉图,而是一个充满了故事感和想象空间的场景。
他欣赏著自己的杰作,意犹未尽,又取了一支小毫,在画卷的留白处,题上了一首诗。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寻隐者不遇》。
诗与画,完美融合。
至此,一幅足以传世的佳作,方才功成。
接下来的几天,梁山伯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九月初六。
这天上午,孙绰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一杯清茶,神色比往日要严肃一些。
“山伯。”
“学生在。”
“再过三日,便是九月初九重阳。吴郡的登高雅集,也是今年扬州中正定品的最终场。”
梁山伯的心提了一下。
孙绰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你虽有‘茶圣’之名,又有《洞见玄心》一书为你扬名,但在那些真正的高门眼中,这些都只是虚名。”
“定品,看的还是家世,以及中正官的喜好。”
“只要能让中正官觉得你‘有趣’,对你产生欣赏,你的品阶,就稳了。”
“至于如何让他觉得你有趣”孙绰捻著胡须,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那就要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