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询的声音,在山顶回荡。
在场所有士子,包括吴郡太守袁嵩在内,全都懵了。
九品中正制,只有品阶,哪来的名次?
许中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是袁嵩反应快,他试探著上前一步,躬身问道:“许公之意,是此次定品,以梁郎君为榜首?”
许询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负手而立,对着负责记录的属官扬了扬下巴。
“唱品吧。”
“诺。”
那名属官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山顶的气氛,一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豫章郡,张氏子,张茂,家世九品,行状中下,乡品下下,定为九品。”
一个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士子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九品,最低的一等。
这意味着他入仕之后,只能当个看管城门或者仓库的斗食小吏,永无出头之日。
唱品在继续。
“会稽郡,虞氏子,虞潭,家世八品,行状中中,乡品中下,定为八品。”
“吴郡,朱氏子,朱诞,家世八品,行状中上,乡品中中,定为七品。”
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七品!
寒门庶族,能拿到七品,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名叫朱诞的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许询的方向连连作揖。
接下来,唱出的名字,大多是五品、六品。
这些都是出身普通士族的子弟,家世不差,但也算不上顶尖。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沉闷。
人们都在等。
等那些真正的大菜。
“陈郡,琅琊王氏,王操之。”
来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王操之,乃是当朝宰辅王导的侄孙,根正苗红的顶级门阀。
“家世上上。”
这个评价,无人有异议。
“行状上中,乡品上上。”
属官的声音都高亢了几分。
“定为二品!”
人群瞬间沸腾。
二品!
起家就是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直接进入权力中枢。
这就是顶级门阀的底气!
无数羡慕、嫉妒的念头,在众人心中翻滚。
王操之本人倒是很平静,只是对着许询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唱品还在继续,但大多数人已经心不在焉。
最大的悬念已经揭晓,剩下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就在这时,属官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会稽郡,山阴梁氏,梁山伯。”
人群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来了,那个被许中正誉为“第一”的男人。
可他,终究只是个末等士族啊。
许中正再欣赏他,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家世七品。
这个评价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
很公允。
梁家祖上出过太守,但早已没落,定为七品家世,已经是看在梁山伯父亲的面子上了。
“行状上上。”
这个评价,同样无人反驳。
茶圣之名,《洞见玄心》一书,孙兴公亲传弟子,再加上刚才那首石破天惊的《渔樵问答》。
若这都算不得“上上”,那在场就没人配得上了。
关键的来了。
乡品!
这直接决定了最终的品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属官也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乡品上上!”
山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乡品上上?
一个七品家世的末等士族,拿到了和琅琊王氏嫡子一样的“上上”乡品?
这怎么可能!
袁嵩的嘴巴大张。
祝英齐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上上?”
祝英台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属官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自己也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机械地念出了最后的定论。
“定为二品!”
整个玉皇山巅,彻底失声。
“疯了许中正疯了”
“前无古人,这绝对是九品官人法推行以来,前无古人的事情!”
“一个寒门,竟然能与王谢并列这天,要变了。”
梁山伯自己,也愣在原地。
他预想过最好的结果,是许询力排众议,给他一个四品。
二品?
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是冒着得罪整个江东士族的风险,在给他铺一条通天大道。
这份恩情,太重了。
许询挥了挥手,示意雅集结束。
他没有理会那些表情各异的地方官员和士子,径直走到梁山伯面前。
“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很意外?”许询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梁山伯躬身,“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许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擢你为二品,非为私情,乃为公心。”
“你的才学,你的胸襟,你的品行,皆当得起此品。”
“我更看重的,是你那句‘以我心之序,对抗天地之无序’。”
许询转身,望着山下的万里河山,声音变得低沉。
“如今国朝飘摇,北地沦丧,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行‘熵减’之事。”
“我能做的,只是为你打开一扇门。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递给梁山伯。
“这里面,是我对《庄子》的一些注解,你拿去看看。”
“另外,记住一句话。”
许询的神色变得严肃。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今日之后,会有无数的流言蜚语,会有无数的攻讦非议。你不必理会,也无需辩解。”
“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最好的回应。”
“待时机成熟,可去建康,拜访一下谢安石。我已修书于他,他会见你的。”
梁山伯捧著那卷还带着许询体温的竹简,深深一揖。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梁山伯下山时,祝家兄妹正在山道旁等着他。
“山伯!”
祝英齐一个箭步冲上来,重重捶了他一拳。
“你小子,真牛逼!”
他已经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二品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这是要上天啊!”
祝英台提着食盒,俏生生地站在一旁,一双会说话的杏眼里,盛满了崇拜和喜悦。
“山伯兄,恭喜你。”
梁山伯笑了笑。
“同喜,英齐兄今日,亦定了五品,前途可期。”
“嗨,我的五品跟你这二品比起来,算个屁啊!”祝英齐大大咧咧地摆手,“走走走,我爹在山下最大的酒楼订了席面,今天不醉不归!”
梁山伯婉拒了。
“心意领了,但我得先回草堂,向老师报喜。”
“也对,是该先告诉孙先生。”祝英齐点点头,表示理解。
三人一路行至山脚,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