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来到山下,孙绰正坐在石桌旁,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脚步声,老先生头也没抬。
“回来了?”
“学生回来了。”
“结果如何?”
“托老师洪福,定了二品。”
啪嗒。
孙绰手中的一枚黑子,掉在了棋盘上,将原本的棋局搅得一片混乱。
老先生僵在那里,缓缓抬起头。
“二品?”
“是。”
“许玄度那老小子,是真敢啊!”孙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他绕着梁山伯走了两圈,啧啧称奇。
“好!好啊!我孙绰的弟子,就该是二品!”
可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山伯,你可知,这二品对你而言,是蜜糖,也是砒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从今天起,你就是江东所有士族子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梁山伯点头。
“学生明白,许中正也提醒过我。”
“他提醒是他的事,我教是我的事。”孙绰重新坐下,示意梁山伯也坐。
“品阶已定,接下来,便是‘养望’。”
“何为养望?”
“积攒名望,结交人脉,让你这个‘二品’,变得名副其实,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当得起这个品阶,甚至这个品阶还委屈了你。”
“这,关乎你日后入仕的起步,关乎你能走多远。”
梁山伯若有所思。
“学生想先回一趟山阴,将此事告知家母。”
“应该的。”孙绰点头应允,“你离家也有些时日了,回去让你母亲安心。
“回去之后,可以去拜访一下谢安。许玄度既然开了口,谢安不会不见你。”
孙绰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今年十六,待到明年开春,便可举行冠礼。”
“行冠礼之后,你便是成人,可以佩剑远游,去结交天下名士,去看看这大好河山,这也是‘养望’的一部分。”
梁山伯的心,动了一下。
佩剑远游,结交名士。
这不就是他一直向往的魏晋风流吗。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孙绰行了一礼。
“一切,全听老师安排。”
玉皇山定品之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江左仕林。
与此同时,一则消息从吴郡官场内部流传出来。
太原王氏派人至吴郡,问责太守袁嵩,言其治下不严,纵容凶徒,致使王氏子弟王蓝田不明不白死于钱塘。
袁嵩的回应也很硬气。
王蓝田聚众斗殴,死于市井之徒的械斗,官府已将凶手缉拿归案,依律惩处,何来问责一说。
言下之意,你太原王氏的子弟,就能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吗?
双方隔空交锋,火药味十足。
有心人很快就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许中正前脚刚把梁山伯擢为二品,太原王氏后脚就来找吴郡太守的麻烦。
这其中的敲打与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此时,梁山伯已经踏上了归途。
离开钱塘前,他先去拜访了刘恢。
两人在竹林小院中手谈一局,梁山伯执黑,以三目半小胜。
刘恢抚须长笑,对胜负毫不在意,只说他棋力又精进了。
临走时,刘恢送他至门口,只说了一句:“山阴风大,站稳了。”
梁山伯又去拜会了钱塘县令。
县令大人热情得有些过头,拉着他的手,盛赞他是钱塘的骄傲,恳请他务必留下一幅墨宝,好让他裱起来挂在县衙大堂。
梁山伯推辞不过,只好写下了“海晏河清”四个字。
最后,才是与老师孙绰的告别。
草堂里,孙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本手写的《处世杂谈》丢给他。
“拿着,路上看。”
“这里面写的,都是为师这些年踩过的坑,你小子聪明,应该能看懂。”
梁山伯跪坐于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孙绰坦然受了。
“去吧。”
“记得,你是二品,出门在外,排场不能小了。别给我丢人。”
于是,梁山伯的座驾,从一辆朴素的牛车,换成了一辆宽敞舒适,由两头健牛牵引的安车。
四九坐在车辕上,挺著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
采薇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侍女服,跟在车旁,眉眼弯弯。
车轮滚滚,朝着山阴的方向行去。
山阴县。
县丞陈谦今日坐立不安。
他时不时地跑到县衙门口,朝官道上张望,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从吴郡传来的加急信报。
信是他在郡守府当差的表兄写的。
梁山伯,定二品!
陈谦的第一反应是表兄喝多了,在说胡话。
可信上的字迹清晰无比,还盖著郡守府的私印。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终于接受了这个堪称魔幻的事实。
“备车!快备车!”
陈谦几乎是吼著下达了命令。
他要亲自去梁家,去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顺便抱紧这条大腿!
陈谦的牛车很快就来到了梁家大门口。
门房看到县丞大人的座驾,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一时间,整个梁府都骚动起来。
县丞大人亲自登门,这可不是小事!
是福是祸?
梁家的管事和仆妇们心里都没底,一个个面色惶然。
唯有梁王氏,在听到消息后,面不改色。
她让侍女为自己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履平稳地走向了会客厅。
“不知陈县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梁王氏款款行了一礼,仪态端庄,看不出半点慌乱。
陈谦连忙起身,哪敢受她的礼。
他拱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梁夫人言重了,是下官冒昧打扰,冒昧打扰了。”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梁王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他入座。
“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谦搓着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说道:“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下官今日,是特地来向夫人道贺的!”
梁王氏端著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喜从何来?”
“令郎!梁山伯梁郎君!”
陈谦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令郎在吴郡玉皇山雅集,技压群雄,才惊四座!”
“先是被当世大儒孙兴公先生收为亲传弟子!”
“而后,令郎又得中正官许玄度,以及谢安石谢公的赏识!赞其有经天纬地之才!”
谢安?
梁王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谦站起身,走到厅中,神情夸张地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的结果。
“就在昨日,许中正当着扬州三郡所有士子的面,力排众议,将令郎擢为二品!”
“与琅琊王氏子弟,同列二品!”
“夫人!我山阴县,要出一位宰辅了!”
整个会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梁王氏呆呆地坐在那里。
二品
自己的孩儿定了二品?
那个从小体弱,需要自己时时看顾的儿子,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顺孝悌的儿子,不声不响地,就办下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陈谦看到她失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梁王氏缓缓回过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扶著座椅的扶手,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一股久违的,属于琅琊王氏嫡女的威仪,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陈县丞。”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力量。
“今日之事,多谢告知。”
“来人。”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