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马文才。
梁山伯捡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那个在传说中,与自己纠缠不休,最后化蝶都不得安生的宿敌。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锦衣公子。
长得人模狗样,气质也算不凡,可惜了,这心胸,这做派,实在上不得台面。
为了一点口角,纵容恶仆当街行凶,撞了别人的车,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就这?
也配当我的对手?
梁山伯心里有些失望,连带着最后一点与对方虚与委蛇的兴致,也消失殆尽。
他将最后一卷书册上的灰尘拍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四九捧著的箱子里。
“公子,这画”四九看着马文才手里的画轴,一脸焦急。
“一幅画而已,不必在意。”梁山伯淡淡说道。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转身对四九和采薇道:“船来了,我们走。”
整个过程,他再没有看马文才一眼。
“你!”马文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自报家门,对方竟然是这个反应?
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他可是会稽马氏的嫡子,在这江东地界,谁敢不给他三分薄面。
眼看着梁山伯带着两个仆人,径直走向了刚刚靠岸的渡船,马文才身后的高壮仆役忍不住了。
“公子,这小子太嚣张了,要不要小的们”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闭嘴!”马文才低声呵斥。
他死死盯着梁山伯的背影。
那人走得不快,步履沉稳,脊梁挺得笔直,面对滔滔江水,竟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寒门子弟能有的气场。
马文才的脑子飞速运转。
此人从容不迫,面对自己的挑衅,既不愤怒也不畏惧,反而平静得可怕。
要么,他是个傻子。
要么,他有恃无恐。
看他那样子,绝不可能是前者。
“上船。”马文才压下心中的火气,将手里的画轴卷好,递给仆人。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底细,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清清楚楚。”
“诺。”
一行人也跟着登上了渡船。
船舱分为上下两层,梁山伯要了楼下的普通舱位,而马文才则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
站在二楼的廊道上,马文才凭栏而望,正好能看到楼下梁山伯的侧脸。
那人正低头和自己的侍女说著什么,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意,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
马文才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有种预感,这个人,会成为自己的麻烦。
渡船很快抵达对岸。
梁山伯一行人下了船,重新整理好牛车,继续向山阴方向驶去。
车轮滚滚,驶入山阴县境内。
时值初冬,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只剩下枯黄的草梗在寒风中摇曳。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单薄的农夫,在田间辛苦地劳作,似乎想从贫瘠的土地里再刨出一点吃食。
经过一条小河时,梁山伯看到几个妇人正蹲在冰冷的河水里浣洗衣物,双手冻得通红。
采薇在车里发出小声的惊呼。
“公子,这天都这么冷了,她们还在河里洗衣服,手不疼吗?”
梁山伯掀开车帘,看着那副景象,心里不是滋味。
“她们若是不洗,一家老小,就没得干净衣服穿了。”
这就是东晋。
士族们在亭台楼阁里饮酒清谈,挥毫泼墨,追求着风花雪月。
而底层的百姓,却在为最基本的温饱挣扎求生。
他如今的生活,安稳舒适,有仆人伺候,有安车代步,这一切,都创建在无数人的苦难之上。
这份安稳,又是何等的脆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是升平元年,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北方的苻坚已经即位,那个被誉为“功盖诸葛”的王猛,即将登上历史舞台,君臣二人联手,会把前秦的国力推向巅峰。
盘踞中原的前燕,也刚刚将都城迁到了邺城,兵锋正盛。
而江东内部,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桓温,正摩拳擦掌,准备着他的第三次北伐,名为匡扶晋室,实则是在为自己篡位铺路。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一场决定未来数十年国运的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梁山伯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脑子飞速转动。
一个二品官身,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在真正的乱世铁蹄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撕碎的纸。
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老朱的九字真言,才是乱世生存的法则。
墙和王,暂时还太遥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广积粮”。
在这个时代,“粮”不仅仅指粮食,更代表着财富和资源。
钱!
他需要大量的钱。
靠着士族的俸禄?那点钱连养活自己府里的人都够呛。
必须得搞点副业。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后世的商业点子。
肥皂,牙刷,香水这些东西制作不难,一旦推广开来,绝对是收割士族财富的利器。
还有宣纸,东晋的纸张还很粗糙,自己掌握著更先进的造纸技术,完全可以做出更洁白、更柔韧的纸张,文人雅士们没有理由不为之疯狂。
最关键的,还是茶。
自己“茶圣”的名头已经打了出去,又有《洞见玄心》这本逼格拉满的理论著作背书。
接下来,只要培育出更优良的茶种,再推出炒青、烘青等划时代的制茶工艺,打造出几个后世闻名的顶尖茶品,比如龙井、碧螺春
他完全可以掌控整个江东的茶叶话语权,让喝茶成为比清谈更风雅,更高门槛的士族标签。
到时候,金钱还不是滚滚而来。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东西造出来不难,难的是如何推广,如何将生意铺满整个江东。
单靠梁家如今在山阴县这点人脉和影响力,撑死也就是个县级代理商的水平。
想要做大做强,必须与顶尖士族合作。
可与虎谋皮,焉有完卵?
那些大士族,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自己这点小身板,跟他们合作,怕不是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必须找一个可靠的,有实力,而且私交甚好的合作伙伴。
谁呢?
琅琊王氏?不行,母亲虽然出身王家,但早已是过去式,贸然凑上去,只会被当成攀附的穷亲戚。
陈郡谢氏?谢安石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许询也为自己搭了线。可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仅凭一封推荐信,就想让人家把身家性命压在你一个毛头小子身上?痴人说梦。
祝家?
梁山伯的脑海里,浮现出祝英齐那张咋咋呼呼的脸,还有祝英台那双会说话的杏眼。
祝家在会稽郡根基深厚,祝员外为人精明,祝英齐又和自己交好
似乎,是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梁山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陷入了长长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