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梁家新建的造纸工坊忙得脚不沾地。
雪白的“梁氏纸”从一道道工序下生产出来,打包装箱,送往库房。
这些纸,一部分将作为谢家的人情,送往建康的各大高门。
另一部分,则会出现在梁家与谢家合开的铺子里,成为会稽郡与吴郡两地,最炙手可热的珍品。
张成就在这片忙碌之中。
他被分派到了抄纸的环节,这是造纸最关键的一步。
他学的很用心,也很卖力。
竹帘在他手中,一起一落,分毫不差,抄出的纸浆薄厚均匀,几乎张张都是上品。
老师傅们都夸他有天分,是个干活的好料子。
张成只是憨厚地笑笑,手上的活计却不停。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公子给了他和他娘一个安稳的家,他不能给公子丢人。
至于前些日子报名的那个什么掌柜选拔,他早就抛到脑后了。
这日午后,他正专心致志地在水槽边抄纸,工坊外传来一阵喧哗。
管事梁福,亲自来了工坊。
“张成,哪个是张成?”
张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竹帘,擦了擦手走上前。
“福伯,我就是。”
梁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著梁家私印的布告。
“你小子,运气不错。”
“公子亲自审阅了名录,你被选上了,成了咱们梁家第一批外放管事的备选。”
梁福将布告塞到他手里。
张成整个人都懵了。
他捏著那张布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嗡嗡作响。
备选管事?
我?
工坊里,所有匠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道道混杂着羡慕、嫉妒、惊讶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这小子,真走了大运了!”
“往后就是管事老爷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张成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地冲著梁福鞠躬。
“多谢福伯,多谢福伯”
“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公子去。”梁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公子的看重。三天后,去庄园前的明善堂报道,接受培练。”
说完,梁福便转身离去。
张成拿着那张布告,一路飘忽地走回了小河村。
还没进村口,消息就已经传遍了。
“阿成回来了!”
“王婶,啥事啊这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阿成被公子挑中,要当大掌柜啦!”
“真的假的?哎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张成被一群热情的乡邻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恭贺声让他晕头转向。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跑回了家。
他娘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看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光。
“儿啊,我听说了是真的吗?”
张成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布告递到母亲面前。
他娘颤抖着手,摸了又摸那上面的红印,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好,好啊你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她抹了把泪,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屋檐下,从挂著的几条腊肉里,解下最肥美的一条。
“娘给你做顿好的,咱家阿成,出息了!”
张成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布告,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日后,明善堂。
这里原是梁家废弃的一处祠堂,被梁山伯命人修葺一新,用作族学和议事之用。
张成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二个人。
这些人,都是从梁家各个庄子、工坊里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头脑灵光的年轻人。
他们和张成一样,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
梁福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梁家第一批预备管事。”
“接下来,你们会被分派到梁家,以及谢家的各位资深掌柜、管事手下,进行为期一年的学徒历练。”
“这一年里,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算账,管人,看货,应对官府。谁学得好,谁就能提前出师,真正独当一面,成为我梁家铺子的掌柜!”
众人听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现在,我来念名录。”
“李四,你跟庄子里的王管事。”
“赵五,你去城南米铺,跟着钱掌柜。”
“张成。”
张成心头一紧,站直了身子。
“你被分派给谢家的陈掌柜。”梁福看着手里的名册,“陈掌柜是谢家在句章县的总掌柜,经验老道。你跟着他,需前往句章历练一年。”
句章县?
张成愣住了,那离山阴,足有数百里之遥。
“怎么?不愿意?”梁福问。
“不,不是!”张成连忙摇头,“小的愿意,愿意!”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别说一年,就是十年,他也愿意。
临行前,他回家与母亲告别。
母亲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是两件新做的衣裳,还有家里剩下的大半块腊肉。
“儿啊,在外头,要机灵点,别被人欺负了。”
“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
“要是受了委屈,就就给家里捎个信。”
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成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娘,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给您挣个诰命回来!”
说完,他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前往句章县的商队。
梁家要开族学的消息,也在庄园里传开了。
只是,先生的人选,却让梁山伯费了些思量。
那些有名望的经师,断然不肯来教一群下人的孩子。
寻常的落魄秀才,他又怕德行有亏,误人子弟。
梁福为他推荐了一个人。
郑朝,寒门学子,二十出头,曾是县学里小有名气的才子。
可惜家道中落,父亲好赌,败光了家产,前年冬天,醉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如今他与老母体弱的妹妹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正四处寻觅抄书的活计,补贴家用。
梁山伯在书房见了他。
郑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人很清瘦,面有菜色,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郑先生,请坐。”梁山伯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不敢,草民站着便好。”郑朝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梁山伯也不勉强,开门见山。
“我欲在庄中开设族学,教导佃仆子弟读书识字,粗通算术。福伯向我举荐了先生,不知先生可有意向?”
郑朝的身子僵了一下。
教一群下人的孩子?
这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可他,实在太需要一份进项了。
他嘴唇动了动,艰涩地问:“不知束修几何?”
“每月授课二十日,庄子管一顿午食。”
梁山伯伸出一根手指。
“年束修,十五缗。”
郑朝的呼吸停滞了。
十五缗?
他没听错吧?
在县学里,一位博士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缗。
他一个尚未取得任何功名的白身,去教一群蒙童,竟能有十五缗的束修?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另,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皆有节礼。”梁山伯补充道。
郑朝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压价,会提出苛刻的条件。
可他万万没想到,梁公子开出的,是这样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甚至感到受宠若惊的价码。
这点钱,对如今的梁山伯而言,九牛一毛。
但对郑朝来说,却是救活一家人的活命钱。
郑朝猛地站直身子,对着梁山伯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公子大恩!”
“郑朝,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