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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筑巢引凤第一声

    开春之后,梁家新建的造纸工坊忙得脚不沾地。

    雪白的“梁氏纸”从一道道工序下生产出来,打包装箱,送往库房。

    这些纸,一部分将作为谢家的人情,送往建康的各大高门。

    另一部分,则会出现在梁家与谢家合开的铺子里,成为会稽郡与吴郡两地,最炙手可热的珍品。

    张成就在这片忙碌之中。

    他被分派到了抄纸的环节,这是造纸最关键的一步。

    他学的很用心,也很卖力。

    竹帘在他手中,一起一落,分毫不差,抄出的纸浆薄厚均匀,几乎张张都是上品。

    老师傅们都夸他有天分,是个干活的好料子。

    张成只是憨厚地笑笑,手上的活计却不停。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公子给了他和他娘一个安稳的家,他不能给公子丢人。

    至于前些日子报名的那个什么掌柜选拔,他早就抛到脑后了。

    这日午后,他正专心致志地在水槽边抄纸,工坊外传来一阵喧哗。

    管事梁福,亲自来了工坊。

    “张成,哪个是张成?”

    张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竹帘,擦了擦手走上前。

    “福伯,我就是。”

    梁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著梁家私印的布告。

    “你小子,运气不错。”

    “公子亲自审阅了名录,你被选上了,成了咱们梁家第一批外放管事的备选。”

    梁福将布告塞到他手里。

    张成整个人都懵了。

    他捏著那张布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嗡嗡作响。

    备选管事?

    我?

    工坊里,所有匠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道道混杂着羡慕、嫉妒、惊讶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这小子,真走了大运了!”

    “往后就是管事老爷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张成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地冲著梁福鞠躬。

    “多谢福伯,多谢福伯”

    “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公子去。”梁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公子的看重。三天后,去庄园前的明善堂报道,接受培练。”

    说完,梁福便转身离去。

    张成拿着那张布告,一路飘忽地走回了小河村。

    还没进村口,消息就已经传遍了。

    “阿成回来了!”

    “王婶,啥事啊这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阿成被公子挑中,要当大掌柜啦!”

    “真的假的?哎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张成被一群热情的乡邻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恭贺声让他晕头转向。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跑回了家。

    他娘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看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光。

    “儿啊,我听说了是真的吗?”

    张成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布告递到母亲面前。

    他娘颤抖着手,摸了又摸那上面的红印,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好,好啊你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她抹了把泪,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屋檐下,从挂著的几条腊肉里,解下最肥美的一条。

    “娘给你做顿好的,咱家阿成,出息了!”

    张成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布告,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日后,明善堂。

    这里原是梁家废弃的一处祠堂,被梁山伯命人修葺一新,用作族学和议事之用。

    张成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二个人。

    这些人,都是从梁家各个庄子、工坊里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头脑灵光的年轻人。

    他们和张成一样,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

    梁福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梁家第一批预备管事。”

    “接下来,你们会被分派到梁家,以及谢家的各位资深掌柜、管事手下,进行为期一年的学徒历练。”

    “这一年里,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算账,管人,看货,应对官府。谁学得好,谁就能提前出师,真正独当一面,成为我梁家铺子的掌柜!”

    众人听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现在,我来念名录。”

    “李四,你跟庄子里的王管事。”

    “赵五,你去城南米铺,跟着钱掌柜。”

    “张成。”

    张成心头一紧,站直了身子。

    “你被分派给谢家的陈掌柜。”梁福看着手里的名册,“陈掌柜是谢家在句章县的总掌柜,经验老道。你跟着他,需前往句章历练一年。”

    句章县?

    张成愣住了,那离山阴,足有数百里之遥。

    “怎么?不愿意?”梁福问。

    “不,不是!”张成连忙摇头,“小的愿意,愿意!”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别说一年,就是十年,他也愿意。

    临行前,他回家与母亲告别。

    母亲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是两件新做的衣裳,还有家里剩下的大半块腊肉。

    “儿啊,在外头,要机灵点,别被人欺负了。”

    “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

    “要是受了委屈,就就给家里捎个信。”

    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成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娘,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给您挣个诰命回来!”

    说完,他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前往句章县的商队。

    梁家要开族学的消息,也在庄园里传开了。

    只是,先生的人选,却让梁山伯费了些思量。

    那些有名望的经师,断然不肯来教一群下人的孩子。

    寻常的落魄秀才,他又怕德行有亏,误人子弟。

    梁福为他推荐了一个人。

    郑朝,寒门学子,二十出头,曾是县学里小有名气的才子。

    可惜家道中落,父亲好赌,败光了家产,前年冬天,醉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如今他与老母体弱的妹妹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正四处寻觅抄书的活计,补贴家用。

    梁山伯在书房见了他。

    郑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人很清瘦,面有菜色,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郑先生,请坐。”梁山伯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不敢,草民站着便好。”郑朝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梁山伯也不勉强,开门见山。

    “我欲在庄中开设族学,教导佃仆子弟读书识字,粗通算术。福伯向我举荐了先生,不知先生可有意向?”

    郑朝的身子僵了一下。

    教一群下人的孩子?

    这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可他,实在太需要一份进项了。

    他嘴唇动了动,艰涩地问:“不知束修几何?”

    “每月授课二十日,庄子管一顿午食。”

    梁山伯伸出一根手指。

    “年束修,十五缗。”

    郑朝的呼吸停滞了。

    十五缗?

    他没听错吧?

    在县学里,一位博士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缗。

    他一个尚未取得任何功名的白身,去教一群蒙童,竟能有十五缗的束修?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另,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皆有节礼。”梁山伯补充道。

    郑朝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压价,会提出苛刻的条件。

    可他万万没想到,梁公子开出的,是这样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甚至感到受宠若惊的价码。

    这点钱,对如今的梁山伯而言,九牛一毛。

    但对郑朝来说,却是救活一家人的活命钱。

    郑朝猛地站直身子,对着梁山伯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公子大恩!”

    “郑朝,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