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便是上元佳节。
整个山阴县城,都沉浸在一片灯火的海洋里。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梁山伯婉拒了所有宴请,只在府中陪着母亲吃了元宵。
刚放下碗筷,四九便进来通报。
“公子,府外有位自称‘蕴阳’的郎君求见。”
蕴阳?
梁山伯念著这个名字,一个清冷如月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他走到门口,只见一人立于灯火阑珊处。
来人身着一袭青色锦袍,头戴璞头,作男子打扮。
身形颀长,面如冠玉,虽刻意做出几分男儿的英气,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
不是谢道韫,又是谁。
“蕴阳兄,别来无恙。”梁山伯拱手为礼。
“梁兄。”谢道韫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显得清朗,“上元灯会,可有兴趣,与我同游?”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并肩,汇入街上的人潮。
一路行来,花灯如昼。
有走马灯,宫灯,纱灯,形态各异,巧夺天工。
街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糖人,面塑,各色小吃,香气诱人。
不时有舞龙舞狮的队伍经过,锣鼓喧天,引得人群阵阵欢呼。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梁山伯看着这番盛景,随口念了一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谢道韫自然地接了下去。
她转头看着梁山伯,“梁兄似乎对元夕的诗词,情有独钟。”
“只是有感而发。”
谢道韫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箫。
“梁兄可还记得,中秋明圣湖畔,曾许诺我一首新曲?”
她将竹箫送到唇边,吹奏了一段小调。
箫声清越,如山间清泉,在这喧闹的市集中,辟出一方宁静。
一曲终了,她看向梁山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些期盼。
梁山伯苦笑,“蕴阳兄,实在抱歉。近日俗务缠身,尚未有灵感。”
谢道韫握著竹箫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无妨,好曲值得等待。”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失落。
两人继续前行,猜了几个灯谜,又看了一会儿百戏。
天公不作美,竟飘起了雪花。
起初是细小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
游人纷纷寻地避雪,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雪大了,我们回去吧。”谢道韫提议。
梁山伯唤来跟在不远处的马车。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炉火烧得很旺。
谢道韫摘下了头上的璞头,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
她侧对着梁山伯,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舞的大雪。
风从帘子的缝隙吹了进来,将她几缕发丝吹乱,贴在被灯火映得通红的脸颊上。
远处的灯火,近处的飞雪,和她绝美的侧颜,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
梁山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奔涌而出。
从寻觅的焦灼,到迷茫的徘徊,再到最终发现时的狂喜与释然。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音符。
马车在谢府不远处停下。
“梁兄,今日多谢,我先回去了。”谢道韫理了理头发,准备下车。
“等一下。”
梁山伯开口叫住了她。
谢道韫回过头,有些不解。
“你的箫,借我一用。”梁山伯伸出手。
谢道韫没有犹豫,将那支贴身携带的竹箫递了过去。
梁山伯接过竹箫。
悠扬的箫声,再次响起。
与方才谢道韫吹奏的清冷小调截然不同。
这首曲子,初时带着几分彷徨与求索,像是在拥挤的人潮中,苦苦寻觅著什么。
旋律婉转,层层递进,情绪愈发急切。
雪越下越大。
谢道韫就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与肩头。
她痴痴地听着。
曲调一转,所有的急切与彷徨,都化作了柳暗花明后的豁然开朗。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种蓦然回首的了然。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雪之中。
车厢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
梁山伯放下竹箫,掀开车帘,看着那个立于雪中的身影。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谢道韫的身子,微微一颤。
梁山伯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风雪停了。
谢道韫静静地看着梁山伯。
那首词,在她心湖里掀起波澜,余波久久不散。
梁山伯将那支温润的竹箫递还给她。
“蕴阳兄,物归原主。”
谢道韫伸出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她收回手,紧紧握住竹箫,转身就走,一言不发。
她的背影,融入了长街尽头的灯火与夜色,决绝又带着些仓惶。
梁山伯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马车上。
车夫早已等候多时,大气都不敢出。
“回府。”
年关一过,整个梁家庄园,再次运转起来。
梁山伯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
会稽郡与吴郡两地,谢家帮忙盘下了十几处位置绝佳的铺面,只等开春便能开张。
梁府的管事梁福,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公子,铺子都好说,可可掌柜和伙计的人手,缺口太大了。”
“咱们庄子上,原有的佃户和仆役,拢共挑出来二十七个识字的,可真正会算账、能独当一面的,一个都没有。”
梁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力。
这是寒门庶族的悲哀。
知识,被上层士族牢牢垄断。
一个能写会算的管事,价值甚至超过十个精壮的护院。
“这事,我早有计较。”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毛笔,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
梁福抬起头,一脸的期盼。
“我有三策。”
“第一,借鸡生蛋。”
梁山伯的语调很平稳。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东山,拿着我的名帖求见谢府总管。就说我梁家新铺开张,人手不足,想从谢家借调几位经验丰富的掌柜和账房先生,暂代一二。”
“这谢家会肯吗?”梁福有些迟疑。
“会。”梁山伯的回答斩钉截铁,“薪酬我们加倍给,另外告诉谢总管,这既是帮忙,也是帮我梁家培养人才,这个人情,我梁山伯记下了。”
梁福的眼睛亮了。
以公子的名头,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第二,自力更生。”
梁山伯伸出第二根手指。
“从今日起,在庄园里,开办族学。”
“族学?”梁福愣住了。
“对,族学。”梁山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凡我梁家名下的佃户、仆役,家中七岁到十四岁的子弟,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必须入学。”
“我亲自延请经师,教他们读书,写字,还有算筹之术!”
“学得好的,有赏!米,肉,钱,布,都赏!”
“学成之后,直接进我们梁家的工坊和铺子当学徒,当伙计,当掌柜!”
梁福脑子嗡的一声。
让下人的孩子读书?
还要教算术?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公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梁山伯摆了摆手,“你忘了那个叫张成的少年了吗?”
梁福当然记得,那个在造纸工坊里表现出众的年轻人。
“我们的人里,藏着无数个张成。他们缺的,不是天分,只是一个机会。”
“我要把这个机会,给他们。”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梁家,只要你肯学肯干,哪怕你是个奴仆,也能出人头地!”
“第三。”梁山伯的声音冷了下来,“双管齐下。”
“继续派人去山阴,去会稽的牙行,给我招览人才。”
“这次不光要买身强力壮的,更要买有手艺,有学识的。那些家道中落的书生,生意破产的商户,只要身家清白,有一技之长,连同他们的家人,我们梁家,全都要。”
“告诉牙行的人,价钱好商量。”
三策并出。
梁福听得心潮澎湃,躬身长揖到底。
“公子深谋远虑,老奴,佩服的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