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寒暄过后,陆纳和刁彝似乎棋瘾犯了,又回到船舱里杀得天昏地暗。
甲板上,只剩下梁山伯和郗超两人。
江风依旧凛冽,郗超却毫不在意。
“贤弟此行,所为何事?”
“游学。”
梁山伯言简意赅。
“欲往钱塘,拜会孙绰先生。”
“哦?”
郗超的兴致更浓了。
“看来贤弟于玄理一道,亦有涉猎?”
“略知一二。”
“不知贤弟如何看待‘言意之辨’?”
郗超抛出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玄学辩题。
这个问题,相当于后世的“物质和意识谁是第一性”,是玄学家们辩论的核心焦点。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脚下的渡船,又指了指翻涌的江水。
“嘉宾兄,这船,这水,可能用言语尽述其万一?”
郗超一愣,随即抚掌而笑。
“不能。”
“然,若无言语,我等又如何知晓船为何物,水为何物?又如何造船行舟,引水灌溉?”
梁山伯停顿了一下。
“言固不能尽意,然亦非全无用处。在我看来,清谈误国,空谈不如实干。”
“玄理之妙,若能用于经世济民,方为大道。否则,与那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又有何异?”
郗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深深地看着梁山伯。
江东名士,他见得多了。
人人都能把玄理说得天花乱坠,个个都以清谈为风雅。
可能像梁山伯这样,一语道破玄谈虚妄,将其与“经世济民”联系起来的,他是头一个。
“善!”
郗超由衷地赞叹。
“贤弟此言,振聋发聩!我与贤弟,当浮一大白!”
两人没有酒,便以江风作酒,以豪情作菜。
从玄学义理,谈到诗词文章。
从时事杂闻,谈到人物品评。
越谈,郗超心中越是惊异。
眼前这个年轻人,知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完全超出了他的年龄。
尤其是在谈及北方局势和朝廷政务时,梁山伯总能从一些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一些让他都感到心惊的观点。
这家伙,真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吗?
两人从日上三竿,一直聊到星月满天。
船舱里的陆纳和刁彝都睡了好几觉了。
他们俩却毫无困意,只觉相见恨晚。
船行渐缓,前方江岸的灯火已然在望。
钱塘渡,到了。
“唉。”
郗超长叹一声。
“船至钱塘,你我便要分道了。”
他紧紧抓住梁山伯的手臂,满是不舍。
“此番畅谈,胜读十年书。我本欲前往建康述职,与贤弟就此分别,实乃憾事。”
他用力地握了握。
“贤弟他日若至建康,务必,务必来我府中一叙!你我定要再来一次秉烛夜谈!”
“嘉宾兄盛情,山伯岂敢不从。”
梁山伯郑重应下。
渡船靠岸。
梁山伯背起他那沉重的行囊,与三人拱手作别。
他跳下甲板,踏上了钱塘的土地。
身后,郗超一直站在船头,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了视线。
陆纳打着哈欠走出船舱。
“嘉宾,那小子走了?”
“嗯。”
“如何?”
郗超吐出四个字。
“江东麒麟。”
陆纳和刁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了惊讶。
“嘉宾,你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陆纳有些不信。
“那首诗确实气魄非凡,谈吐也不俗,可‘麒麟’二字,关乎国运,非寻常俊杰可以承当。”
郗超转过身,他没有辩解,只是反问了一句。
“元恪兄,你可知我此番奉大司马之命东行,除了巡视地方,还有何要务?”
陆纳和刁彝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
“可是为安石公?”
郗超点头。
“我于会稽盘桓半月,三次登门,连谢安石的面都没见着。”
“他倒是给我送了句话。”
“哦?说了什么?”
“他说,‘我意在东山,君欲寻王佐,何不于山阴觅梁郎’。”
嘶。
陆纳和刁彝齐齐抽了口冷气。
谢安,何等人物。
他竟然将梁山伯比作辅佐开国之君的王导。
这是何等的期许!
“我本以为,这只是安石公的推脱之词,又或是一种试探。”
郗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一见,方知安石公所言非虚。”
“此子腹中,藏的不是玄理文章,而是经天纬地之才。”
“他论屯田,说漕运,评军阵,析民生,句句切中要害,其见识之深远,连我都自愧不如。”
刁彝在一旁听得心头发麻。
“他才不到二十岁吧?”
“是啊。”
郗超长叹一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本想将他引荐给大司马,可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
“为何?”
“这等麒麟儿,不能入大司马的帐下,做一区区幕僚。”
郗超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当入建康,入朝堂,立于天子之侧。”
“他这样的人,才是能为我大晋再续百年国祚的真正栋梁。”
陆纳和刁彝沉默了。
良久,陆纳才涩声道:“可他出身寒门”
“寒门又如何?”
郗超的语气坚定。
“王谢两家,祖上就不是寒门吗?”
梁山伯背着沉重的行囊,踏着钱塘县的青石板路。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向着城外的明圣湖走去。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远远的,就能看见湖畔那座熟悉的草堂。
堂前的灯笼还亮着。
梁山伯加快了脚步。
还未走近,一个苍老的身影就从草堂里迎了出来。
是孙绰的老仆,孙伯。
“是是梁公子?”
孙伯的声音有些激动。
“孙伯,是我。”
“哎呀!真的是公子您!”
孙伯提着灯笼快步走来,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著梁山伯,喜不自胜。
“您可算来了!我家先生前些日子还念叨您呢,说也不知您在山阴过得如何。”
“快,快请进,先生见到您,定会高兴坏了。”
梁山伯跟着孙伯走进草堂。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
里屋的竹帘被掀开。
孙绰穿着一身宽大的旧袍子,快步走了出来。
“好小子!你还知道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孙伯,把我藏得那罐最好的阳羡雪芽拿出来!”
“快!”
梁山伯看着老师这副急切的样子,心头一暖。
“老师,不必如此麻烦。”
“什么麻烦!你小子来看我,就是天大的事!”
孙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嗯,结实了,也黑了点,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听说你小子在山阴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孙绰的消息显然十分灵通。
“又是弄新纸,又是跟谢家合作,还把安石公都给惊动了。”
“可以啊你,这才几个月不见,为师都快不认识你了。”
梁山伯谦和地笑了笑。
“都是时势所迫,侥幸而已。”
“屁的侥幸!”
孙绰笑骂道。
“你能搭上谢家这条线,是你的本事。与他们合作,也是一步好棋。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你比为师懂。”
孙伯已经将茶具摆好,煮上了水。
孙绰搓了搓手,话锋一转。
“来来来,不说那些俗务了。”
“手谈一局!”
他兴致勃勃地从旁边抱出一个棋盒。
“为师这几个月闭门苦修,棋艺大进,今日正好拿你来试试手!”
“我跟你说,我现在的棋,已经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了!”
梁山伯看着老师这副样子,有些想笑。
“好,那便请老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