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摆开。
孙绰执黑先行,梁山伯执白。
“天元!”
孙绰啪的一声,第一子直接落在了棋盘正中。
这是最狂野,也最不讲道理的开局。
梁山伯也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在星位应了一子。
棋局缓缓展开。
孙绰果然如他所说,攻势凌厉,招招都透著一股“我要弄死你”的狠劲。
梁山伯则四平八稳,见招拆招,守得滴水不漏。
半个时辰过去。
孙绰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发现,自己那看似狂风暴雨的攻势,全打在了棉花上。
而对方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防守,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自己的黑子切割得七零八落。
自己的大龙,好像有点危险?
孙绰捏著一枚黑子,停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草堂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孙绰忽然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扔。
“咳。”
他清了清嗓子。
“山伯啊。”
“老师请讲。”
“为师觉得,方才那一手,下得有些草率了。”
孙绰一本正经地说道。
“正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棋无悔大丈夫。但是呢,咱们师徒之间,不必拘于这些俗礼。”
“你看,我刚才要是下在那个位置,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去拿掉自己十几步前下错的一颗棋子。
梁山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棋盘。
“老师。”
“嗯?”
“落子无悔。”
梁山伯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孙绰的手僵在半空,老脸一红。
“你这小子!就不能让为师一次?”
“棋道,亦是人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步错,步步错。”
梁山伯抬起头,他麻利的拿起一颗白子,啪的医生,点在了黑棋大龙的命门上。
“老师,您这条大龙,已经没了。”
孙绰看着棋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梁山伯。
“不下了!不下了!”
“你小子,就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他气呼呼地把棋子一股脑地收进棋盒里。
“气死我了!”
梁山伯看着老师这副耍赖不成反炸毛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提着茶壶,给孙绰空了的茶杯里续上滚烫的茶水。
茶香袅袅升起。
孙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你这棋艺几个月不见,为师连让你半子的资格都没了。”
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下。
“没劲,太没劲了。”
“跟你们这种妖孽下棋,纯属自找没趣。”
梁山伯给他又满上一杯。
“老师,此次前来,是向您辞行的。”
孙绰吹胡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些许。
“辞行?你要去哪?”
“远游。”
梁山伯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我想去这江东各地走一走,看一看。”
“若有机会,还想去荆州,甚至去洛阳旧都瞧瞧。”
孙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好!”
“好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孙绰的脸上泛起一种异样的红光,那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我早就想跟你说,天天窝在书房里,能读出个什么名堂?”
“真正的学问,不在竹简上,不在别人口中,在山川,在河流,在田埂,在市井!”
“你得用自己的脚去量,用自己的心去看!”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小小的草堂里来回踱步。
“我大晋的病,病在根子上。这根子在哪?不在建康的朝堂,在天下万民的心里!”
“你不去看看他们怎么活,怎么争,怎么哭,怎么笑,你写的文章,做的学问,都是狗屁,都是空中楼阁!”
孙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去!给老子狠狠地去!”
“把这天底下都看个遍,看个透!”
骂完,他又颓然坐下,抓了抓花白的头发。
“可这世道不太平啊。”
他的情绪又从亢奋跌落到忧虑。
“北边胡人横行,南边也不安生,到处都是坞堡流民。”
“你一个人,身子骨又单薄,万一遇上歹人”
梁山伯笑了笑。
“老师放心,我如今,已非吴下阿蒙。”
他说著,走到门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并指如剑,对着石头虚虚一划。
嗤。
一道无形的劲气划过。
那块坚硬的石头,从中间整齐地裂开,切口平滑如镜。
孙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冲过去,拿起半边石头,用手指摩挲著那光滑的切面,手都在抖。
“你你”
“这是剑气?”
“你小子,什么时候练成这等功夫的?”
“略有小成。”梁山伯把另一半石头也捡起来,随手丢进湖里。
孙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指着他,连连道:“好,好,好!”
“有这身本事,为师就放心多了。”
“去吧,想去哪就去哪。”
孙绰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
“天色不早了,赶紧去睡,明天一早滚蛋。”
“为师明日要睡个懒觉,就不送你了。”
梁山伯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孙绰,深深一揖。
“老师,保重。”
他转身进了客房。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山伯就起身了。
他推开房门,孙绰的房间静悄悄的。
他自己的书案上,却多了一堆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厚厚的,用麻绳捆扎好的手稿。
手稿的纸张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上面是用熟悉的笔迹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正是孙绰毕生对于儒玄两道的感悟心得。
手稿旁边,是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而是几十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
金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臭小子,这些破烂玩意儿为师也用不上了,你拿去路上当柴火烧。”
“金叶子是给你买棺材的,省得你死在外面,尸骨无存。”
“还有,记得给祝家那女娃娃写封信,别让人家姑娘空等。”
“滚吧。”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梁山伯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有些发烫。
他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上面写着“英台吾友亲启”。
他将信和那叠手稿,小心翼翼地放进行囊。
然后,他走到孙绰的房门前,整理好衣冠,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
他背起沉重的行囊,推开草堂的门,迎著初升的朝阳,大步离去。
吱呀一声。
草堂的门,从里面被关上了。
孙绰站在门后,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张老脸,早已是纵横交错。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小兔崽子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