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梁山伯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都剖析一遍。
梁山伯坦然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他心里其实也挺激动的,这可是葛洪啊!活的!历史书里的人物就站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比在博物馆里看文物带劲多了。
葛洪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王公贵族,山野村夫,形形色色。但眼前这个叫梁山伯的年轻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不是故作深沉,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淡定,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动容。
“山阴梁山伯,”葛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你那张字条,写得很有意思。”
“外丹易求,心丹难觅。”
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说说看,什么叫心丹难觅?”
来了,面试第一题。
梁山伯心里门儿清,这老先生是在考他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先生穷尽一生,遍寻仙草,炼制金石,所求为何?”
葛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反过来问他。
他身后的那个中年道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在他看来,这年轻人太无礼了,竟敢质问师祖。
葛洪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道我所求,不过是‘长生’二字罢了。”葛洪回答得很坦率。
“那先生以为,何为长生?”梁山伯追问。
“肉身不腐,与天地同寿,便是长生。
“那请问先生,若是肉身不腐,神智却已昏聩,与山间顽石,路边枯木,又有何异?那样的长生,先生当真想要吗?”
梁山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葛洪的心上。
葛洪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闭关炼丹时,好几次因为丹炉的毒气而心神恍惚,甚至出现了幻觉。他追求肉体的不朽,却常常感到心神的疲惫与空虚。
梁山伯的那句“外丹易求,心丹难觅”,正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外丹,指的是他炼制的那些丹药。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技艺,总能炼制出延年益寿的丹药。
可心丹呢?内心的安宁,精神的圆满,这东西该怎么炼?
“你”葛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的中年道人和小道士,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两个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梁山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对着葛洪再次躬身一揖:“晚辈以为,真正的长生,并非肉身不灭,而是精神的富足与传承。先生著书立说,将毕生所学流传后世,救死扶伤,开启民智,百年千年后,世人依旧会记得稚川先生之名,颂扬先生之德。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至于肉身,终究是渡世的舟筏,总有靠岸的一天。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这艘舟筏更坚固一些,行驶得更远一些,如此而已。”
“晚辈所言的心丹,便是那份让内心安宁圆满,不为外物所扰的从容。心若不安,即便身在仙境,也如处地狱。心若安宁,身处闹市,亦是桃源。”
一番话说完,整个冲虚观前,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葛洪怔怔地站在那里,须发在风中飘动,整个人像是一座石雕。
他身后的两个弟子,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跟在师祖身边这么多年,听过无数高深的玄理,见过无数前来论道的名士。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梁山伯这样,把“长生”这个道家最根本的追求,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
尤其是那句“渡世的舟筏”,简直是振聋发聩!
过了很久很久,葛洪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梁山伯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而是一种看待同道中人的欣赏和惊奇。
“好,好一个‘渡世的舟筏’!”葛洪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老道我痴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竟被你一个黄口小儿给点醒了!”
他脸上的红光更盛,那是发自内心的兴奋。
“你小子,有点东西!”
他走上前,也不管什么身份辈分了,一把拉住梁山伯的手臂,就往道观里拖。
“走走走,里边说去!你刚才那番话,老道我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
中年道人连忙跟上,他看梁山伯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不悦,变成了震惊和好奇。
小道士更是满眼崇拜地看着梁山伯的背影,心想这位梁公子也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师祖说得这么高兴。
进了道观,来到一间朴素的静室。
葛洪让弟子上了茶,然后屏退了所有人。
静室内,只剩下他和梁山伯两人。
“小子,你刚才说,让舟筏更坚固一些,行驶得更远一些。”葛洪盯着他,“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坚固法?怎么个远行法?”
这老头,还真是个实践派。
理论说完了,马上就问具体操作方法。
梁山伯心里早有准备。
“先生所著《肘后备急方》,晚辈曾有幸拜读,其中许多方子,简便有效,实乃救民于水火的济世良方。”他先是捧了一句,这是说话的艺术。
葛洪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得色:“那是自然,老道我这书,就是写给穷苦百姓看的,那些个名医的方子,又贵又难找,中看不中用。”
“但其中,有几处或许可以商榷。”梁山伯话锋一转。
“哦?”葛洪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说说看。”
“譬如,书中记载,治狂犬咬伤,需取伤人恶犬的脑髓,敷在伤口上。此法,晚辈以为,非但无效,反而可能加重病情。”
这在后世是常识,狂犬病毒集中在脑部和唾液里,这么做等于是在伤口上加病毒。
但在当时,这却是“以毒攻毒”的主流思想。
葛洪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说!此法乃是古已有之,怎会无效?”
这等于是在挑战他的专业权威了。
梁山伯不慌不忙:“先生,请恕晚辈直言。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但同类之物,往往只会加剧其性。正如火上浇油,只会烧得更旺。恶犬之毒,已入肌理,再敷其脑髓,岂非引狼入室?”
他没有说病毒、细菌这些超前的概念,而是用了葛洪能理解的“性”和“毒”来解释。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葛洪的声音已经有些冷了。
“晚辈以为,治此伤,关键不在‘攻’,而在‘清’。”梁山伯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了一个伤口的形状。
“首先,需用利刃,将伤口腐肉剜去,使其流出恶血。而后,用烈酒反复冲洗伤口,以清其毒。最后,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草药。”
烈酒消毒,这又是梁山伯夹带的私货。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但聊胜于无。
葛洪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是个真正的医者,虽然固执,但并不会完全听不进道理。
梁山伯提出的“清理”概念,和他以往的治疗思路完全不同。
“烈酒冲洗”他喃喃自语,“酒性辛烈,确有祛除秽物的功效剜肉去腐这”
这个方法听起来太狠了,对病人来说,无异于酷刑。
“先生,”梁山.伯看出了他的疑虑,“长痛不如短痛。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待那犬毒攻心,神仙也难救。到那时,病人狂躁如兽,不识亲友,最终力竭而死,其状惨不忍睹。两相比较,孰轻孰重?”
葛洪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狂犬病发作的病人,死状确实如梁山伯所说,凄惨无比。
他一直以为那是无药可救的绝症。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提出了一个虽然残忍,但听起来似乎真的有几分道理的法子。
他看着梁山伯,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好,就算你说的有理。”葛洪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他最近最头疼的一个难题。
“岭南之地,瘴气横行。尤其是一种名为‘天花’的疫病,一旦染上,九死一生。老道我遍查古籍,试过百药,始终找不到克制的法子。你,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