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钱塘而出,一路南下。
梁山伯的目标很明确,岭南,罗浮山。
传闻道家真人葛洪,号稚川先生,便在此山中隐居修道,著书立说。
这位可是个重量级人物,横跨医学、炼丹、道教理论,是真正的博学大家。
梁山伯对他那本《抱朴子》,神往已久。
行了月余,总算抵达了罗浮山地界,在山脚下的博罗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生意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挤满了大堂。
店小二是个机灵人,一见梁山伯虽穿着寻常劲装,但气质不凡,身后那个行囊更是鼓鼓囊囊,沉重异常,便知不是普通脚夫。
“客官,您里边请!”
梁山伯要了间上房,从怀里摸出孙绰送的那袋金叶子,用指甲轻巧地掐下一小角,扔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那金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著诱人的光。
店小二的呼吸都重了几分,脸上堆起的笑,也变得更加谄媚。
梁山伯没在意这些细节,径直上了楼。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店小二与角落里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次日清晨,梁山伯用过早饭,便背起行囊,向着罗浮山进发。
山路崎岖,草木渐深。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坳,前后皆是陡峭山壁,唯有一条小径穿过。
梁山伯的脚步停了下来。ksjxsw.c!o/p>
前方,七八个手持刀棍的壮汉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独眼,正是昨日在客栈角落里的那个汉子。
他身后,退路也被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封死。
“嘿嘿嘿,小子,走得挺快啊。”
独眼龙胡老三扛着一把环首刀,狞笑着走了上来。
“识相的,把你那鼓鼓囊囊的包裹,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爷爷留下。”
另一个匪徒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著梁山伯。
“大哥,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不像个会功夫的。咱们把他绑了,卖到交州那边的黑矿里,又能赚上一笔!”
“说得对!就给他卖去挖矿”
梁山伯将背上的行囊缓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气不错。”
“适合杀人。”
胡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妈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上,留口气就行!”
十几个匪徒,嗷嗷叫着从前后两个方向扑了上来。
梁山伯站着没动。
直到最前面的那把刀,已经快要劈到他的面门。
呛啷。
一声轻鸣。
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一道冷光闪过。
最前面的那个匪徒,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喉咙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梁山伯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窄的山道间穿行。
匪徒们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便是脖颈一凉,或者心口一痛。
他们甚至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只看到剑光。
一道又一道,如同死神的镰刀。
没有惨叫,只有身体倒地的闷响。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
山道上,安静了。
十几个匪徒,全部躺在了血泊里,再无声息。
胡老三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那只独眼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梁山伯挽了个剑花,剑身上,一滴血珠滑落。
他在胡老三的衣服上,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剑身,还剑入鞘。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只是碾死了十几只蚂蚁。
他重新背起行囊,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向山上走去。
罗浮山不愧是道家第七洞天,越往上走,景色越是秀美,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他在山顶附近,找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道院,冲虚观。
道观古朴,青砖黛瓦,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只是大门紧闭。
梁山伯上前叩门,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这位居士,有何贵干?”
“晚辈山阴梁山伯,前来败会稚川先生。”
小道士稽首一礼。“居士来得不巧,家师祖抱朴子正在闭关炼丹,已封院四十九日,期间不见任何外客。”
梁山伯心中涌起一阵失望。
他思索片刻,从行囊中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
“外丹易求,心丹难觅。晚辈梁山伯,叩见稚川先生。”
他将写好的书帖递给小道士。
“劳烦小道长,待先生出关后,将此帖转交。我会在山下客栈等候三日,三日后若是无缘,便自行离去。”
小道士接过书帖,应承下来。
梁山伯返回山下的客栈。
一踏入大堂,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几十双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梁山伯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还没上楼,掌柜的就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梁梁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
掌柜的声音都在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方才县里的巡检司来人,说,说胡老三那伙通缉了三年的悍匪,全死在了上山的路上”
梁山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掌柜的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十两银子,是小人孝敬您的!您在店里的一切食宿,全都免了!只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
“那个该死的店小二,已经被我打断了双腿,扔出县城了!”
梁山伯接过钱袋,掂了掂。
“此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便上了楼。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梁山伯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离开。
他不是个喜欢死缠烂打的人,缘分不到,强求无益。
就在他推开房门准备下楼结账时,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站在门外。
“请问,可是山阴梁山伯,梁公子?”
“正是在下。”
中年道人松了口气,对他深深一揖。
“贫道奉家师之命,特来请公子上山一叙。家师已然出关。”
梁山伯随着道人再次走向罗浮山。
这一次,山道两旁的乡民看到他,都主动让开道路,对着他躬身行礼。
“他就是那个梁公子!”
“听说是位医剑双绝的当世名士,一剑就挑了胡老三那伙恶贼!”
“真是活神仙啊!”
赞叹和崇敬之声,不绝于耳。
冲虚观门前。
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须发如雪,面色却十分红润,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与整座罗浮山,与这天地万物,都融为了一体。
梁山伯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走上前去,隔着数步之遥,郑重地,深深一揖。
“晚辈梁山伯。拜见稚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