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娟做好了饭，自己在饭桌旁边坐下。
听到摆碗筷的声音，周父自己下床拄着拐杖出来，扶着桌子坐在旁边。
周丽娟连眼皮都没抬。
周父自己盛了饭，他饿坏了，周丽娟中午不回来，他一天只有早上和晚上才能吃上正经饭，中午就是吃点馒头咸菜凑合。
“你说你瞎折腾啥呢？还去给个体户打工，你要是答应嫁给老王家，就凭你的高中学历，能直接安排进棉纺厂坐办公室，当工人不比给个体户打黑工强？一天天的起早爬半夜的，到月底人家要不给你开工资，我看你哭都找不着调……”
周丽娟低头吃饭，不搭理周父的喋喋不休。
“娟儿啊，爸也是为了你好，那老王家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好，他家儿子就相中你了，出手就是六百块彩礼，你要是能嫁过去，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
啪！
周丽娟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起身端起周父的饭碗就倒回了锅里。
“不饿就别吃了！”
“周丽娟！我今天是不是给你脸了？你个小兔崽子你是要翻天了你！”周父勃然大怒，抓起身边的拐杖就往周丽娟头上抡。
周丽娟没躲开，脑袋上挨了一下，她一把抓住拐杖使劲一拉，周父被从椅子上扯下来，摔在地上。
“你个杂操的小牲口，敢跟你老子动手？你不怕天打雷劈！”周父坐在地上，翻身就要往起爬，“你看我今天不活活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我今天要是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周！”
眼看着周父又变成了记忆中熟悉的狠戾模样，周丽娟那点底气突然间又消失了，多年被暴打的身体条件反射让她开始浑身颤抖。
周父要站起来，可是毕竟断了一条腿，一时之间扶着椅子站立有点难。
就在他艰难起身的过程中，周丽娟的恐惧突然极速放大，她第一次这么放肆，她爸这次肯定比以前都会打得更狠。
不能让他站起来，不能，否则自己会被他打死！
周丽娟手里抓着周父的拐杖，突然用力地砸向地上的周父。
“凭啥我打你就要天打雷劈？你打我妈和我这么多年，你咋没有被天打雷劈？要是老天爷真长了眼睛，也要先劈你这个烂赌鬼，打跑了媳妇的混蛋！你才是畜生，你才是牲口！你活活打跑了我妈，让我从小就过没妈的日子，去死！去死！你要打死我，我就先打死你！大不了你死了我给你赔命！”
周丽娟疯了一样，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变成了山呼海啸一样的愤怒。
不就是死吗？反正她的命是他给的，打死了他，她把命还给他就是了！
“你个死丫头！疯了！真疯了！”周父被打得不断哀嚎，他慌乱地看向周丽娟，竟然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吓得他另一条好腿也软了，爬都爬不动。
“去死！去死！老王家是什么人，他儿子吃喝嫖赌，三天两头进派出所，你让我嫁给那种人，你那么喜欢老王家，你怎么不去嫁！”
周丽娟挥舞着拐杖，一下又一下地往周父身上砸。
“哎哟！哎哟！娟儿啊……娟儿……我不让你嫁了，我再也不提了，别打了，别打了……”
周父的声音从大骂到哀嚎，从哀嚎到哀求。
“别打了？你说别打了就别打了？我妈哭着求你让你别打的时候，我哭着求你让你别打的时候，你可没停过手！”
周丽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涌动，那种复仇的快感蔓延过她全身。
“娟儿，爸错了！爸真的错了！爸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都是大姑娘了，以后你的婚事爸也不掺合了，求你别打了，你看在爸好歹供你上学了，爸还是为你好的呀！”
周父捂着脑袋哀求。
“你放屁！我上高中是你供的吗？那是我舅供的！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学费和生活费，还收了彩礼要把我嫁人，连高考都不让我参加，你把我毁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为我好！”
周丽娟打得更狠了。
“啊啊啊——救命啊——”周父大叫起来。
“你把嘴给我闭上，敢把人招来，我现在就弄死你！”周丽娟突然扔下拐杖，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周父瞪大眼睛，一秒就收住了声音。
周丽娟突然笑了起来。
“熟悉吗？以前你打我妈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你还记得吗？”
周父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掉。
“不过我跟你不一样，你也就敢跟你媳妇和姑娘耍横使狠，让你杀人，借你两个胆子你也不敢，”周丽娟拿着菜刀，在周父面前蹲了下来，“但是我敢，反正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杀了你，我自首偿命，咱父女俩一起上路。”
周父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脖子都快摇断了。
“不不不不，姑娘，你听爸说，爸再也不了，肯定不会再这样了，以后咱爷俩好好过日子，爸再也不打你了，真的，爸说话算话。”
周丽娟把菜刀往周父脖子前面一横，周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声音都劈叉了。
“啊——娟儿！我以后啥都听你的！啥都听你的！”
周丽娟直勾勾地看着周父，看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半晌，周丽娟终于站起身，拎着菜刀送回厨房，然后看也不看地上的周父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周父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丽娟回到房间，怔怔地站了很久。
当她发现自己人生中的恶魔，其实并不是那么难以战胜之后，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如果妈妈当初也能这么反抗，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不，周丽娟摇了摇头。
妈妈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当爸爸一旦把巴掌转向她和弟弟，妈妈就不敢再反抗了。
周丽娟浑身脱力一般，趴在床上，低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二天，周丽娟起得有些晚，她推开门，意外地看到正屋饭桌上，竟然摆着两碗小米粥和一盘咸菜。
周父鼻青脸肿地从厨房出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颗煮鸡蛋。
“娟儿啊，快吃早饭，吃饱了去上班，别迟到了。”
周父把鸡蛋放在桌上，冲着她笑。
周丽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原来，棍棒底下也能出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