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的眼睛瞬间亮了。
陛下来了!
陛下来给他撑腰了!
他猛地转向顾叶白,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顾叶白,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
顾叶白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姜清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微臣知道状元郎准备说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姜清辞。
“其实此事,大可不必状元郎代劳,微臣自己来说便是。”
龙昊的眉头一皱,冷笑道:“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晚了?世子爷还想垂死挣扎么?”
顾叶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底下,藏着暗流。
“确实有点晚。”
顾叶白淡淡地说。
“不过,状元郎的好意,本世子心领了,故——无需状元郎多言了。”
说完,他重新转向姜清辞,再次行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陛下,状元郎要向陛下转述的事情,微臣已经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目光坦然地看着姜清辞。
“便是半年前,我军与狄胡在北境黑风口交战之际——”
“我顾家自掏腰包,为驻守北境的边军将士提高抚恤、补发军饷,以及论功行赏之事。”
这话一出,整个新房都安静了。
龙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姜清辞把玩橙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顾叶白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声音铿锵有力,一气呵成。
“我顾家五代深感陛下圣恩,为边军所做的一切,皆是秉承圣意,让众多边军将士感沐皇恩,此乃臣子本分,故我顾家便不找陛下请赏了!”
说完,他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龙昊终于反应过来,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不对!
这不对啊!
我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猛地跳了起来,指著顾叶白,声音都变了调。
“胡说八道!简直就是强词夺理!分明就是你顾家——”
“分明什么?”
顾叶白不慌不忙地直起身,
转过身来,一脸诧异地看着龙昊。
那表情,那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小鹿。
“状元郎,你的意思难道不是——我顾家自筹银钱为边军补发粮饷,体恤边军之苦?”
他歪了歪头。
“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我顾家贪墨了北境兵士的军饷?”
龙昊的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叶白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立刻又转向姜清辞,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陛下!半年前那场大战,您应该清楚,狄胡地处苦寒之地,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当时正值初春,北境依然白雪皑皑,朝廷的粮饷及军资又迟迟未到,而我北境军将士缺衣少食,更没有棉衣御寒,在对战之时心有余而力不足,被狄胡蛮子连下六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痛。
“每一座城池被攻破,那狄胡蛮子就会屠城!不分老幼,不留活口!当时北境大地哀嚎遍野,血流成河,我大盛子民被蛮族屠戮,犹如猪狗!”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那些老将军们的眼眶微微泛红。
半年前的北境大屠杀,他们当然知道。
那是大盛近十年来最惨痛的一页。
顾叶白的声音微微颤抖著,像是强压着心头的悲愤。
“是我祖父——镇北王顾山河,率援军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赶到了黑风口!他不仅带来了援军,还带来了自己筹措的粮饷和军资!这才一鼓作气,把狄胡蛮子赶出了北境,收复了失地!”
他顿了顿。
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战后,为了安抚阵亡将士的家属,我爷爷做了一个决定——临时从活着的士兵军饷中暂扣一部分,用于提高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等朝廷的军饷一到,立刻补发。”
“当时所有将士全都表示理解!因为他们知道,今天阵亡的是袍泽,明天可能就是自己,他们愿意少拿一个月的饷银,让战死袍泽的妻儿老小多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
“可是!他们等了一个月,朝廷的军饷迟迟不到!又等了一个月,还是不到!那些活着的士兵也开始撑不住了——他们也有家小要养,他们也等著银子买米下锅!”
“是我爷爷!”
顾叶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月前,是他拿出了我镇北王府的田产地契,拿去抵押,凑出了一大笔银子,连同军饷一起,发到了每一个将士的手中!”
“我顾家的家底,为了补发这笔军饷,几乎掏空了大半!可我们顾家不敢贪功,也不求赏赐!只要能安抚将士们的情绪,让他们继续为我大盛效忠,继续为陛下效忠,我顾家就算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电,直直盯着缩在人群里的户部尚书谭梧。
“至于本该半年前就送达的朝廷军饷为什么迟迟不到——”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那就得问问我们户部尚书谭梧谭大人了。”
“为何要让北境边军的粮饷晚了足足四个月?又为何要让我们的北境将士,不仅在前线流血,还要在后方流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谭梧。
谭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胡...胡说八道!”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下官怎么可能在北境军事的粮饷下做文章?这是诽谤!是他诽谤臣啊陛下!”
姜清辞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橙子。
她的目光在顾叶白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眼神,从最初的戏谑,渐渐变成了审视。
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她终是缓缓放下了橙子。
手指有节奏的敲击著台面。
此刻房间内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位年轻的陛下,正在思考。
顾叶白站在房间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既不紧张,也不得意,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平静。
可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