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辞放下了橙子。
“顾世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顾家自掏腰包为边军补发军饷——可有证据?”
顾叶白心中一定。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明鉴,这一笔开支,以及我顾家抵押的房产田地、当铺典当的古玩字画,全都有票据和账本可依,陛下可差专人查验,每一笔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带一丝一毫的心虚。
“我顾家——问心无愧!”
“你放屁!”
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炸开。
龙昊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
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顾叶白!你这就是避重就轻!巧言令色的狡辩!”
他指著顾叶白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你说你们顾家抵押房产田地来换取钱财给边军发放抚恤?你可知北境边军有多少人?十五万!整整十五万啊!就算把你镇北王府全家卖了,把宅子田地全折成现银,也凑不出十五万将士的军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顾家克扣贪墨了军饷,中饱私囊,最后事情兜不住了,才不得不变卖祖产来补窟窿!这样才说得通!”
他猛地转向姜清辞,双手抱拳。
“陛下!而且三个月前,不只是北境边军有军饷未到的骚动,就连盛龙城外驻扎的京畿三营,也有军饷迟迟未发的情况!两件事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他重新转向顾叶白,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所以在下有理有据地怀疑——镇北王就是挪用了京畿三营的军饷,再加上克扣了北境边军的粮饷,美其名曰‘提升阵亡将士抚恤’,实则中饱私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
“我就要问问世子爷了——为了边军阵亡的将士,寒了京畿驻守将士以及刚刚浴血奋战北境将士的心,这对吗?难道阵亡的将士是我大盛的将士,京畿三营和北境其他将士的驻军就不是我大盛的将士了吗?”
这番话一出,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龙昊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他没有直接否认顾家补发军饷的事实——因为那有账本可查,否认不了。
他换了一个角度——你顾家确实补发了军饷,但钱从哪儿来的?你说是变卖祖产,可十五万人的军饷,你顾家的家底够吗?不够的话,剩下的钱是哪来的?
只能是克扣来的。
而且他还拉上了京畿三营。
京畿三营是虽然也是镇北王嫡系,但是是拱卫盛龙城的即战部队。
把京畿三营和北境边军对立起来,就是逼着让镇北王派系内部造成矛盾啊——你们看看,镇北王为了收买边军的人心,直接克扣了你们的军饷!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
龙嵩站在人群里,原本铁青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自家儿子虽然今晚犯了大错,但这临场应变的能力,确实没给他丢脸。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密,连他都挑不出毛病来。
户部尚书谭梧也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顾叶白把矛头指向他的时候,他差点吓尿了。
还好公子爷及时出手,把水又搅浑了。
龙昊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我看你怎么狡辩”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顾叶白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龙昊看出来了。
因为他一直在盯着顾叶白的脸。
那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被戳穿的窘迫,甚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龙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状元郎问得好。”
顾叶白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既然你问了,那本世子就回答你,不过在回答之前,本世子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歪了歪头。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三个月前,北境边军那笔军饷军资,到底是谁发放的?”
龙昊张了张嘴,哑然了。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是从兵部那里得到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结合了自己的眼线传递过来的线索。
知道北境军的军饷出了问题,知道顾山河曾经暂扣过军饷,知道这件事可以用来做文章。
至于具体的细节,他根本不清楚。
“既然状元郎不知——”
顾叶白笑了笑。
“那本世子就告诉你。”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笔军饷的每一分、每一毫,确确实实就是我顾家自掏的腰包!不是什么克扣京畿驻军的军饷,不是什么挪用他处的粮饷——是我顾家的钱!真金白银,从镇北王府的库房里抬出去的!”
龙昊想要开口反驳。
顾叶白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人群中一个身穿紫色官袍、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员躬身一礼。
“贺尚书。”
那中年官员正是兵部尚书——贺铁山。
贺铁山五十出头的年纪。
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颌下一部浓密的黑髯。
他是武将出身,早年在北境军中效力,后来调入兵部。
一步步升到了尚书之位。
虽然如今是文官,但身上那股武将的彪悍之气依然未减。
他是镇北王府的嫡系。
贺铁山站了出来,对姜清辞躬身行礼。
“陛下。”
姜清辞微微点头。
“贺爱卿,你是兵部尚书,军饷发放之事你最清楚,你说。”
贺铁山直起身,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启禀陛下,按照我大盛军制,无论是京畿三营、四大边军,还是各州府驻军,所有军饷粮草的发放,皆由户部拨款至兵部,然后由兵部指派押粮官押送至各军,再由各军主将进行逐一发放。”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户部拨款到兵部之日算起,十日内,兵部必须将所有军饷发放完毕,这是祖制,也是铁律。”
“而半年前,也就是去年腊月,户部拨付京畿三营军饷的日期是——腊月十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谭梧身上。
“本官在腊月十八,就将京畿三营的军饷全部发放完毕,每一笔都有签收文书,每一个押粮官都按了领取手印,绝对在规定时限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