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赏银,那是拿命换来的钱。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为的就是这份赏银,为的就是让家里的妻儿老小能过上好日子。
可他们居然主动只拿三成?
顾叶白等众人的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
“边军将士们说,朝廷养着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如今朝廷有困难,他们愿意与朝廷共渡难关,赏银可以少拿,但国土寸步不能让!”
“这封军函的最后,有北境三营七卫、十五万将士中百夫长以上所有将官的联名签署,以及手印。”
他将军函高高举起。
“请陛下圣断!”
曹正淳快步上前,从顾叶白手中接过军函。
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姜清辞面前。
姜清辞接过军函。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厚厚一沓。
最上面是一封正文,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边军将士的铮铮铁骨。
后面附着一页又一页的签名——
有的字迹工整,看得出是读过书的将官;
有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勉强会写自己名字的老卒;
有的只是一个黑黑的手印,旁边由文书代笔写上了名字。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再一个名字。
上万个名字,上万个鲜红的手印。
姜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年轻的陛下。
姜清辞的手指在最后一页上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手印。
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末将朱能,代北境十五万将士,叩谢天恩。”
下面是一个鲜红的手印。
朱能,朱铁柱的父亲。
镇北大将军,顾山河的八大义子之首,北境军实际上的统帅。
他的手印,代表了整个北境军。
姜清辞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叶白身上。
那眼神里,戏谑和漫不经心已经全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有意外。
有动容。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愧疚。
她没想到,镇北王府竟然为朝廷做到了这种地步。
她也没想到,北境边军对朝廷的忠诚,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居然主动削减自己的赏银,只为了让朝廷的压力小一些。
而她呢?
她这个皇帝,做了什么?
她在忌惮顾家,在提防顾家,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削弱顾家的兵权。
她甚至想过,如果龙嵩一党真的能找出顾家的把柄。
她就顺水推舟,把顾家的军权收回来一部分。
可顾家做了什么?
顾家自掏腰包,替朝廷发了军饷。
顾家倾家荡产,稳住了边军的军心。
顾家浴血奋战,把狄胡蛮子赶出了北境。
而她,差点冤枉了顾家。
姜清辞深吸一口气,把军函轻轻放在桌上。
她看向顾叶白的眼神,已经比方才和煦了许多。
顾叶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时机到了。
他再次躬身,声音诚恳而真挚。
“陛下,今日臣把此事说明,并不是我顾家想要恃功而骄,更不是想要以此邀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是不想我顾家蒙受这不白之冤,我顾家五代忠烈,曾祖、祖父、叔伯、兄弟,多少儿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们顾家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臣也知晓,有关军饷之事,并无小事,家祖在情急之下,未能及时上书陛下,便自行决定暂扣部分军饷用于抚恤,此举确实是家祖行事不当,这点无可厚非!”
他单膝跪地,低下头。
“虽为事急从权,却终究是僭越了,还望陛下饶恕家祖此次不敬之罪!”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顾叶白...在主动认罪?
就连顾山河的也愣住了,但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看到孙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对他轻轻摆了摆。
老爷子立刻闭上了嘴。
姜清辞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叶白,眼神更加复杂了。
这个盛隆城,人人调侃的纨绔大少...
居然如此聪明。
他主动认罪,不是为了认罪,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边军军心不稳,狄胡连下六城,屠城六座,血流成河。
顾山河临危受命,率援军赶到。
更是自掏腰包稳住了军心,一鼓作气收复失地——这是泼天大功。
至于“未经请示暂扣军饷”这个小小的程序问题,跟收复六城、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顾叶白只提功劳,不提过失,姜清辞反而会觉得顾家恃功而骄,心里会不舒服。
可顾叶白主动把这点小过失拿出来请罪,反而让她觉得——顾家是懂规矩的,是知道分寸的。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姜清辞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顾世子请起。”
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镇北王临危受命,事急从权,情有可原,况且镇北王自掏腰包垫付军饷,稳住了边军军心,又收复失地,将狄胡鞑子赶出塞外——这是大功,并非过失。”
她顿了顿。
“此事,朕心中有数了。”
顾叶白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恭敬而谦逊。
可他的心里,已经在冷笑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可不只是为了给顾家洗脱冤屈。
他还有一个目的——
把火烧到户部去。
烧到谭梧身上去。
烧到龙嵩的钱袋子上去。
果然。
姜清辞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谭梧。
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谭尚书。”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顾世子说的,可否属实?”
谭梧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青石地面。
“陛下!臣冤枉啊!”
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哭腔。
“就算给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打军饷的主意啊!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啊陛下!”
姜清辞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她虽然有心偏袒龙家。
但有一件事,是她的底线——
那就是不能动摇大盛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