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琉璃得多少钱啊,老四你个败家子!
祝荣要歇一天,这话半真半假。
作坊是铁定不进了,可这一整日,半分闲工夫都没落下。
天刚蒙蒙亮,他就招呼了庄里手艺最精的几个木匠,直奔正堂。
不等扈三娘端早饭过来,朝南那扇主窗的窗纸已经撕得干干净净。
旧窗框也拆了大半,木料横七竖八堆在院子里,木匠们拿着墨斗、尺子,正围着他听吩咐。
扈三娘拎着食盒跨进院门,一眼就撞见祝荣站在窗洞旁,指尖点着木料,低声交代尺寸。
她脚步顿住,又好气又好笑。
“荣哥,你昨日亲口答应我的,今日要歇著。”
祝荣回头,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粥碗,指尖碰了碰碗沿,温度刚好。
喝了一大口稠粥,语气理直气壮:“是歇著。作坊的活我半分没碰,这算哪门子忙?”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满地拆下来的窗框、木屑。
“拆房子、改窗户,这还不算忙?”
祝荣面不改色,又灌了一口粥,说得理所当然:“修自家房子,是家务活。跟作坊营生两码事,歇得,完全歇得。”
扈三娘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反驳。
祝荣三两口喝完粥,把空碗递回她手里,嘴角勾著点神秘的笑。
“三娘,今日别干活,等著看个新鲜玩意儿。保准你这辈子都没见过。”
扈三娘挑眉:“什么新鲜东西?”
“等著就是。”
他不多说,转身扎进木匠堆里。按祝荣的要求,旧窗框整体削薄一寸,中间加了两道结实横撑,专门用来固定物件。
那物件不是别的,正是他前一日连夜烧出来的整块玻璃,两尺见方,通透澄澈,光一照,亮得像凝住的清水,半分杂质都没有。
旁人瞧着那玻璃,只觉得稀罕,摸不透是个什么宝贝。
只有祝荣心里清楚,这东西,将是他在祝家庄、乃至整个郓城地面,铺开的又一张大势之网。
他亲手上手,把玻璃稳稳嵌进改造好的窗框里,用细木条严严实实压边,寸寸钉死。
外侧刷上防潮桐油,内侧贴紧棉纸密封,不漏风、不进水,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不过半个时辰,整扇玻璃窗彻底装好。
之前正堂全靠窗纸透光,昏昏暗暗,大白天都得点盏油灯,闷得像个山洞。
此刻窗纸一去,整块玻璃嵌在墙上,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入。
亮。
刺眼的亮。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青砖地面,连墙角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正堂瞬间敞亮通透,跟换了一间屋子似的。
木匠们退到一旁,盯着那面“透光的墙”,个个瞪圆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祝朝奉端著茶碗,慢悠悠踱进来,准备坐下来喝口早茶。
一脚踏进正堂,他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茶碗端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抬头,死死盯着那面窗户。透明的。
完完全全是透明的琉璃。
不用捅破窗纸,不用眯着眼睛,一眼就能看清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壁,甚至天上飘着的云絮。
阳光直直照进来,落在身上,暖得人浑身舒坦。
祝朝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琉璃摆件,见过珍珠美玉,从没见过这么一块,能把天光全引进屋、能清清楚楚看见屋外的“墙”。
他缓了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祝荣,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的发颤。
下一秒,老人脸色猛地一沉,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骤然严厉,抬手就指著那玻璃窗,厉声喝问。
“老四!你给我说清楚!这透亮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荣不慌不忙,扶着他往太师椅上坐:“爹,您先坐下,慢慢感受。这叫玻璃窗户。”
祝朝奉哪里坐得住,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往玻璃上摸。
冰凉、顺滑、坚硬。
不是纸,不是布,不是木头,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玉石器皿。
隔着这层东西,外面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连树叶上趴着的小虫都看得明明白白。
往日糊三层窗纸,屋外始终雾蒙蒙一片,如今撤掉了所有遮挡,仿佛天地都敞亮了。
祝朝奉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越沉,火气瞬间往上涌。
他猛地回头,瞪着祝荣,声音又重又急,满是心疼与怒斥:“这琉璃一般的宝贝,嵌在窗户上?!祝荣,你跟我说实话,这一整块得花多少银子?!你个败家子!天大的家业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他是真急了。
在他眼里,这透亮物件比上等琉璃还要金贵,整块嵌在窗户上,风吹日晒,万一磕了碰了,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水里扔。
祝荣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笑出声。
“爹,您放心,半分银子没花。”
祝朝奉一怔:“没花钱?”
“嗯。自家窑里烧的,原料都是庄里随处可取的砂石,一分本钱都没往外掏。”
一句话,让祝朝奉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愣在原地,盯着那面玻璃窗,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老人再次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摸著冰凉的玻璃,目光穿过玻璃,望向院子里的光景,眼眶慢慢红了。
“老四”祝朝奉声音忽然发哑,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你娘还在的时候,最不喜屋里昏暗。”
祝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插话,静静听着。
“早年咱们住老房子,窗户又小又窄,糊上窗纸,冬天透冷风,夏天不见光。
屋里整日阴沉沉的,你娘风湿犯了,总说屋里暗,心里也闷。”
“她那时候总念叨,要是能有一间大窗户、亮堂堂的屋子,这辈子就知足了。”
祝朝奉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微微颤抖。
“后来我翻盖了这间正堂,窗户比原先大了一倍,窗纸糊了三层,比周围任何一户都亮堂。你娘搬进来看见,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自家屋子敞快。”
抬手擦了擦眼角,祝朝奉声音哽咽。
“她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见这玻璃窗户能看见这么亮的屋子,不知道该多开心。”
祝荣没说话,默默走上前,站在父亲身边。
阳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暖得人心头发软。
“爹,”祝荣声音平稳,带着十足的底气,“这玻璃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往后我大批量烧制,成本会压得极低,咱们祝家庄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这样的玻璃窗。”
“不是一间屋亮,是全庄、乃至我祝家庄全部产业,都能亮起来。”
门口,扈三娘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没出声打扰。
三娘默默转身回了厨房,把一早熬好的银耳羹盛出来,温得恰到好处,轻轻放在祝朝奉手边。
“爹,您喝点甜的,顺顺气。”
祝朝奉端起碗,抿了一口,甜香润到心底,当即笑了:“甜,熬得好。”
“是用荣哥新炼的白糖调的,干净不齁人。”
祝朝奉又喝了一大口,没再多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丝上,亮得晃眼,眉眼间的疲惫与郁结,散得干干净净。
这消息,比长了腿还快。
不过半天功夫,整个祝家庄都传遍了,四公子在正堂装了一面“透明的墙”,不用捅窗纸,就能里外看清,大白天屋里亮得晃眼。
庄丁、佃户、丫鬟、婆子,一波接一波往主院赶。
没人敢随便进屋,全都挤在院门口、廊下,伸著脖子往里瞧,一个个瞪大双眼,嘴里不停抽气,满眼都是震撼。
祝虎是第一个不管不顾冲进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窗前,整张脸直接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瞪着眼睛往外看,激动得嗓门都变调。
“老四!我的娘哎!这玩意儿真能看见外面!清清楚楚!”
祝荣坐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二哥,你再贴一会儿,鼻子能直接压扁在上面。”
祝虎压根不听,转身就跑到院子里,趴在玻璃外侧往屋里看。
祝荣翘著二郎腿喝茶的模样,连衣摆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当场一拍大腿,喊得全院子都能听见:“神了!这要是装在澡堂子墙上,外面的人不就能一眼看见里面洗澡了?!”
祝荣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当场直接喷了出来。
他抬眼瞪着祝虎,一脸无语:“二哥,你这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
紧跟着进来的是祝彪。
他比祝虎沉稳太多,但也没好多少,至少没有大呼小叫。
只是走到窗前,静静看了许久,伸手摸了摸玻璃表面,又屈指轻轻敲了敲,仔细听着声响。
“老四,这东西结不结实?”
“比窗纸结实百倍,比硬木脆,全力砸击会碎。”
“碎了之后扎人吗?”
“碎玻璃比刀刃还锋利,碰一下就是深口子。”
祝彪点点头,后退两步,目光落在玻璃窗上,眼神瞬间亮了。
祝彪经商这么久,一眼就看透了这东西的妙用。
“老四,这玻璃要是裁成小块,装在龙象居的铺面橱窗上。”
“整条街的路人,不用进门、不用吆喝,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店里的货品。不用咱们主动招揽,客人自己就会上门。”
祝荣闻言,朗声笑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三哥,你算是直接摸到点子上了。这东西,不光是自家住着舒坦,更是咱们做生意、扩声势的一大利器。”
鲁智深也来了。
花和尚大步流星跨进正堂,进门第一眼就盯住了那面玻璃窗,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
鲁智深快步走到窗前,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玻璃,又后退几步,歪著头来回打量,满脸惊叹。
“好东西啊,洒家在五台山出家的时候,寺里那几块琉璃瓦,全寺当成至宝护着。祝兄弟你可倒好,直接整出一面琉璃墙,厉害!真厉害!”
祝荣笑着解释:“兄弟,这可不是琉璃,这是玻璃。”
“琉璃和玻璃,有啥不一样?”
“琉璃掺铅,只能做摆件,不透光。这玻璃用石英烧制,通透无碍,才能做窗。”
鲁智深似懂非懂,也懒得细究这些门道。
大手一拍祝荣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祝荣直接拍趴在桌上,嗓门洪亮:“祝兄弟,你这脑子,当真能通天!洒家算是彻底服了!”
人群里,武松没进屋。
就站在院子树荫下,隔着玻璃静静望向屋内,目光平静。
祝荣朝他抬手示意,武松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便默默离去,从不爱凑热闹,却最懂分辨真本事。
夜色渐深,月光洒满庭院。
喧闹散尽,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祝荣和扈三娘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晚风轻拂,带着草木清香。
正堂的玻璃窗反射著清辉月光,像一面嵌在墙上的明镜,亮得不用点灯。
扈三娘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头缓缓落在他的肩头,声音柔得像晚风。
“荣哥。”
“嗯?”
“今日,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开心。”
祝荣低头看她,轻笑:“这都能被你看出来?”
“爹说那些旧事的时候,你眼眶都红了。别以为我站在门口,就什么没看见。”
祝荣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扈三娘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声音轻而认真:“荣哥,你白日说的,往后我祝家庄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玻璃。这话,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啊三娘。”
“那到底要等多久?”
祝荣抬头,望向月光下的玻璃窗,目光沉静。
“也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