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做不好是玻璃渣,做好了就是金疙瘩
祝荣嘴上跟三娘保证说要少忙。qushuche!n!-/p>
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人就溜去了作坊。
扈三娘醒过来,身边又是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放著一面新磨的小玻璃镜。
镜子上贴了张纸条。
字写得不算好看,话倒是直白。
“三娘,我去作坊了。早饭在锅里,热著。荣哥。”
扈三娘捏著纸条,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荣哥这人,答应得比谁都快,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起身洗漱,掀开锅盖一看。
小米粥还温著,一碟桂花糕,一碟酱菜,摆得整整齐齐。
是祝荣一早起来张罗的。
扈三娘坐下慢慢吃完,收拾干净碗筷,换了身利落衣裳,骑马回扈家庄。
嫁出去的女儿回门,是规矩。
祝朝奉早早就备好了厚礼,一样不少。
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头。
祝家庄方向,作坊的烟囱正冒白烟。
一缕一缕,被晨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扈三娘在心里狠狠骂了祝荣一句。
骂完,自己嘴角先翘起来了。
另一边,作坊里早就热火朝天。
祝荣已经开始烧第十四炉。
昨天那块平板玻璃,他看着还行,却不够好。
边缘发浑,中间带气泡,厚薄也不匀。
他要的不是能看的样品。
是能装窗户、能拿出去卖、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好玻璃。
祝安蹲在灶前添柴。
脸上的灰又厚了一层,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他抬着脸,一脸纳闷。
“少爷,昨天那块不就挺好吗?为啥还要接着烧?”
“好是好,只能自己看,不能卖。”祝荣眼睛死死盯着坩埚。
“拿出去卖的东西,得让人没话说。”
祝安听不懂啥叫没话说。
但他信祝荣。
少爷说不行,那就肯定不行。
这半个月,祝荣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一样不少。
加铅,加硝石,加硼砂。
前世脑子里的零碎知识,被他翻来覆去抠干净。
硝石能去杂色,硼砂能压气泡。
具体放多少,他没数,只能一炉一炉碰。
第一炉,硝石放多了。
烧出来的玻璃发黄,跟放了一夜的凉茶水似的。
第二炉,硼砂放少了。
玻璃里全是小气泡,密密麻麻,跟冻住的泡沫板一样。
第三炉,火太旺,温度太高。
玻璃液稀得跟水一样,一碾压,直接摊成薄皮。
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后面人的手指头。
第四炉,火不够,温度上不去。
玻璃液稠得拉不动,一碾压,高一块低一块,跟波浪似的。
每一炉,都是烧银子。
石英砂不值钱。
可纯碱、石灰石要从外地运来,运费比料钱还贵。
硝石、硼砂更难搞。
祝彪跑了好几个州,才凑回来一小点。
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祝朝奉听说四儿子天天烧“透明石头”,专门跑过来一趟。
刚进门,就撞见祝荣往外倒废料。
一地灰绿色的玻璃碴子,堆得小半间屋。
祝朝奉蹲下去,捡起一块对着光看。
透亮是透亮,就是颜色歪得离谱。
老头叹了口气。
“老四,你这烧的不是玻璃,是银子啊。”
祝荣笑了笑。
“爹,现在烧废了是碴子,烧成了就是金疙瘩。”
祝朝奉又看了看那些碴子,没再多说。
“你烧吧,爹不拦著。家里的钱,你只管使。”
就这么一炉接一炉。
一直烧到第十三炉。
这一回,祝荣把配方全调了一遍。
硝石、硼砂的量改了,火候也卡得死死的。
冷却出来一看,比之前强太多。
透亮,不发黄,气泡也少了大半。
对着太阳一照,能清清楚楚看见手指的纹路。
祝安眼睛都亮了。
“少爷!这回肯定成了吧!”
祝荣拿着玻璃,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看完,轻轻放下。
“还差一点。”
祝安刚抬起来的肩膀,瞬间塌下去。
人都快蔫了。
祝荣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安,你记住。差一点,就是不行。”
“差一点的东西,卖不上价。卖不上价,就等于白烧。”
祝安深吸一口气,啥也没说。
又蹲回灶前,继续添柴。
他的手之前被烫过好几个泡,包著布条,还没好利索。
半个字苦都没叫过。
第十四炉出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祝荣用铁钳夹出坩埚,把滚烫的玻璃液倒在石板上。
祝安推著铁棍,稳稳往前碾压。
两人搭了十几次档,早就默契得很。
不快不慢,力度均匀,一路推平。
等彻底冷却。
一块两尺见方的平板玻璃,安安稳稳摆在桌上。
透亮,跟一摊冻住的清水一样。
没气泡,没杂色,厚薄一样,边也齐整。
祝荣举起来,对着油灯一看。
灯光穿过去,在墙上照出一块亮得晃眼的光斑。
他翻过来,再看一遍。
没毛病。
全身上下,没一处能挑出错。
祝荣轻轻吐出两个字。
“成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激动。
可祝安一眼就看见。
少爷的手,在微微发抖。
“少爷,您手咋了?烫著了?”
“没事,烫的。”
祝安没戳穿。
那不是烫的。
是高兴的。
祝荣把玻璃放好,走到院子里。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上一片白。
他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堵得慌,又松得慌。
十四炉。
半个月。
一百多两银子砸进去。
就烧出来这么一块两尺见方的玻璃。
值不值?
太值了。
有第一块,就有第二块、第十块、第一百块。
玻璃窗户、玻璃镜子、玻璃杯子、玻璃碗。
这些东西,在这会儿全是稀罕物。
拿出去,就能换真金白银。
有了钱,就能买粮、买布、买铁、买药。
就能养人,养更多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喊。
“荣哥。”
祝荣回头。
扈三娘提着个食盒,慢慢走过来。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面。
热气腾腾,上面还卧著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我从扈家庄回来,厨房说你一天没正经吃饭。”
扈三娘把面递到他手里。
“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祝荣端起碗,几口就往嘴里扒。
吃得太急,荷包蛋整个吞下去,差点噎住。
扈三娘连忙伸手拍他的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是几辈子没吃饭了?”
“饿。”祝荣憋出一个字。
扈三娘看着他一脸的灰,忍不住笑。
“你自己照照,跟灶王爷本尊似的,黑一道白一道。”
祝荣也笑。
扈三娘从袖子里摸出干净手帕,踮起脚尖。
一点点把他脸上的灰、煤灰、汗渍,全擦干净。
动作轻,又仔细。
擦完,她才开口。
“荣哥,玻璃成了?”
“成了。”
“能卖很多钱?”
“能。”
扈三娘收回手帕,抬眼盯着他。
“那你能不能歇两天?”
“你之前答应我的,要少忙一点。”
祝荣想都没想。
“明天歇。”
“明天?”扈三娘眉毛一挑。
“明天一定歇,半天都不进作坊。”
扈三娘叹了口气,没再逼他。
收拾好食盒,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祝荣。”
“嗯?”
“你答应我的,明天歇。”
“不许耍赖。”
“不赖。”
扈三娘这才走了。
祝荣站在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转身回作坊,把那块玻璃用软布仔细包好,稳稳放在木架上。
祝安已经趴在灶边睡着了。手里还攥著一根没来得及添进去的柴。
这孩子,半个月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