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东西,不能卖的多
大宋的消息就是快,才10天玻璃悄然传遍四方,一路飘进了济南府。
没有专人奔走报信,全是往来商客亲眼目睹,随口闲谈,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
济南府一众富商听闻,只当市井谣传,根本不肯相信。
琉璃他们见得多了,向来色泽浑浊、半透不透,小小一块便价值几十两。整面墙全是晶莹剔透的琉璃?谁都觉得荒诞不经,压根做不出来,更耗不起那般天价。
可流言越传越真,听过的人多了,由不得人不信。
济南府有几位家底殷实的富商,按捺不住好奇,索性驱车三百里,亲自赶往郓州城一探究竟。
一行人站在龙象居门前,仰头望着那面清透无瑕的玻璃墙,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回过神来,众人当场下单,出手便是十扇八扇,丝毫没有犹豫。
他们只想运回济南,装在自家正堂厅堂,也好压一压旁人傲气,叫那些眼界浅的土财主开开眼界。
风声很快继续蔓延。
东平、青州、莱州、登州,一路传到东京汴梁。
各地订单如同飞雪一般,纷纷涌向龙象居。柜台上的订货单日日堆得厚厚一叠,压得祝彪忙得团团转,只能再添两名伙计,专门负责接单登记、排期对账。
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作坊里反倒开始刻意减产。
一炉少烧,两炉再缩,三炉只出一小块整料。
不是火候不够,也不是原料短缺,纯粹是祝荣有意压下产量。
祝安瞧着不解,凑到炉火旁满脸困惑。
“少爷,订单都堆到明年了,咱们本该日夜赶工才对,怎么反倒越做越少?白白放著银子不赚?”
祝荣静静望着跳动的炉火,只缓缓吐出四字:物以稀为贵。
祝安听不懂生意门道,却不敢违逆,少爷怎么吩咐,他便怎么照做,火候、分量半点不差。
祝彪更是一头雾水,抱着厚厚一沓订单,急匆匆闯进作坊,脸色难看至极。
“老四!你知不知道如今外头行情多疯?二尺见方一块玻璃,已经有人出价二百两求购!你倒好,故意减产,这是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三哥,先坐。”
祝彪气鼓鼓落座,胸口仍在起伏。
祝荣抬眼看向他,语气从容沉稳。
“三哥,如今天下,除了咱们龙象居,还有谁能烧得出这般玻璃?”
“绝无第二家。”祝彪毫不犹豫。
“若有人拿千两银子求购咱们烧制秘方,你肯不肯卖?”
“傻子才卖!这是咱们自家聚宝盆。”
“那倘若咱们放开产量,一夜之间多出千百块玻璃,你说市价还能稳住吗?”
祝彪顿时语塞。
他经商半生,哪会不懂货多价贱的道理。只是看着眼前源源不断的订单,大把银子摆在面前,心里实在按捺不住贪念。
“三哥,玻璃不是米面粮食。”
祝荣缓缓开口,条理分明。
“米面乃活命之物,人人刚需,不能抬价太高。可玻璃只是富贵人家装点门面、攀比炫耀的物件。”
“越是用来撑脸面的东西,越不能泛滥。越少,越金贵;越难买,越让人眼红追捧。真要是满街都是玻璃窗,谁还肯花重金争抢?”
祝彪沉默良久,终究叹了口气,将订单折好收入怀中。
“行,老四,我听你的,减产少卖。”
祝荣淡淡补了一句:“下月,再缩三成产量。”
祝彪苦笑摇头,转身离去。如今他早已习惯,祝荣的心思他不必全懂,照做便绝不会错。
随后,祝荣让人在外放出一番说辞。
言说玻璃原料取自东海极深之处,需潜入万丈深海,开采千年老蚌壳研磨炼制。百斤原料出海,往往要折损人命,或遭海兽拖入深海,或溺水殒命,侥幸生还者也多半重伤缠身。
原料上岸后,还要跋涉三月路途,翻山越岭,必经黑风岭盗匪盘踞之地。十车原料上路,能平安运到一车,已是万幸。
这番话三分实情、七分编造。
实情是纯碱、石灰石确需从登州、莱州远道运来,路途遥远坎坷;人命陨落、深海凶险之说,全然是刻意造势。
可流言一出,玻璃身价当场暴涨十倍。
那些花二百两买下玻璃窗的富商,非但不觉吃亏,反倒暗自得意。这般宝物得来不易,更是拿命换来的稀罕物,摆在家中,身份气派瞬间高出旁人一截。
月底,祝彪捧著一摞银票回庄,双手都有些发麻,不是紧张,是数银子数得发酸。
“老四,上月玻璃连同琉璃镜子,一共净赚三千二百两。”
满桌银票叠得整整齐齐,金光惹眼。祝荣一张张清点收好,放进一只崭新雕花红木匣里。
原先的小木匣早已装不下,这只匣子,是扈三娘特意进城挑了大半日才选中的。
“三哥,下月依旧再少三成出货。”
祝彪早已见怪不怪,点头应下,径直去安排。
眼下龙象庄四大生意并行:玻璃、味精、白酒、脂粉香膏,每月纯利稳稳破五千两。
祝荣分文不留,尽数用在三处:囤粮、购铁、养练庄中人手。
五千石新粮入仓,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大批精铁从登州运来,堆满半个院落。五千两银子挥洒一空,半点不剩。
祝朝奉翻看账本,看着一笔笔巨额支出,心头隐隐心疼,却始终不曾出言阻拦。他心里清楚,儿子是在布局谋大事,做大事,本就少不了大把银钱铺路。
庄中账目,皆由扈三娘一手打理。
她字迹不算秀丽,却条理分明,收支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从无分毫错漏。
祝荣时常立在一旁,静静看她低头理账。
扈三娘被他看得不自在,抬眼嗔道:“看什么?再看,账本也不给你管。”
祝荣轻笑:“你管账比我稳妥,我素来大手大脚,哪里压得住银钱开销。”
“那你便再多赚些回来。”扈三娘头也不抬,笔尖不停。
祝荣笑意更深。他渐渐发觉,扈三娘心思缜密,极懂居安思危。
他做事向来大开大合,大钱进、大钱出,只顾往前布局;扈三娘却懂得细水长流,入账五千,只花四千,必留一千存底。
祝荣问她何必刻意存钱。
她淡淡回道:“生意总有起落,年岁难免灾荒,世道更难说安稳。手里有余粮余银,心里才踏实。”
祝荣无言反驳。
他负责开疆拓土、闯荡前路,她负责稳守家底、备好后路。夫妻二人,一攻一守,恰好互补天成。
玻璃刻意减产之后,市面反倒愈发疯狂。
求购者踏破门槛,买不到的满心怨怼,买到的四处炫耀张扬。
更有东京权贵,专程坐船千里赶来,在龙象居门外连等三日,才勉强抢到一扇玻璃。
运回东京之时,三层绸缎严裹,特意雇八大镖师一路护送,排场比押送官银还要隆重。
消息传回郓州,祝彪听得连连摇头:“都疯了,真是全都疯了。”
祝荣听闻,只淡然一笑,不动声色。
日暮时分,夕阳西垂,漫天云霞染成赤红,像野火燎原。
祝荣立在龙象庄门前,静静望着天边暮色。通透的玻璃墙映着落日余晖,整座庄院都笼罩在一层暖金柔光里。
祝安垂手立在身后,猜不透少爷所思所想。
“祝安,你记好一句话。”
“少爷请讲,我肯定铭记在心。”
“世间真正贵重之物,从来不是卖得最多的东西。”
祝安懵懂眨眼。
“而是人人想要,却偏偏求之不得的东西。”
祝安似懂非懂,将这话牢牢刻在心底。
这时扈三娘端著一碗银耳羹从庄内走出,静静站在他身侧,顺着目光望向天边。
“荣哥,夕阳有什么看得入神的?”
祝荣侧过脸,望着她被晚霞映红的眉眼,轻声笑道:“夕阳好看,但你更好看。”
扈三娘面颊一红,伸手轻轻拧了下他胳膊,羞恼嗔道:“荣哥不害臊,整日没个正形,尽说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