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晨，沪上的天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像是老天爷把一块湿漉漉的纱巾晾在了半空中。陈阳六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反复盘算着今天的事情。
昨天他跟师傅杜明德约好了，今天上午在铺子里等那位送画的人。
那晚从周老板的聚会回来后，陈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那幅《陋室铭》的事情，常老板把字送给了那位高官，那位高官派人送画到杜明德那里的目的是什么。每一件事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但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今天这个送字的人来了之后，很多事情也许就能有个眉目了。
他八点不到就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夹克。方子薇还在床上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出门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杜明德的铺子。
陈阳到的时候，杜明德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坐在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正在慢悠悠地泡茶。茶壶是紫砂的，用得已经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
“来了？”杜明德抬头看了陈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微微点了点头，“看你这样子，这两天都没睡好吧？”
“师傅，别提了，这两天光想这件事了！”陈阳在八仙桌对面坐下，端起杜明德给他倒的一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松弛了一些。
杜明德轻轻笑了一下，抿嘴看着陈阳，“我看不是吧？你小子到哪里都不消停，刚到沪上，第二天圈里就传开了！”
“不能吧？”陈阳吃惊的抬头看向了杜明德，“师傅，我这两天啥也没干呀！”
“你还想干啥？”杜明德笑呵呵看着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出现在高老板的私人聚会上，上手就看穿了一件清末后上釉的明代青花瓷瓶，你还想怎么出名？”
“去博物馆打假去么？”
陈阳听完嘻嘻笑了两声，随后撇了一下嘴角，“这沪上的高档圈子也不怎么样么，嘴也挺碎！”
杜明德呵呵笑了一下，看着陈阳说道，“这些有钱人，平日里喜欢字画、瓷器的，想找个靠谱熟络的人还找不到呢！”
“你陈阳这么大名气的人来了，当然要往上凑凑！”说着，杜明德一指门口，“我这门口，这两天就没闲过，总是有人来询问你在不在的！”
陈阳微微叹了一口气，“师傅，人拍出名猪怕壮，名人，麻烦呀！”
“你小子.......”杜明德笑呵呵用手点点陈阳，一脸得意的样子。
“师父，您怎么知道那人今天会来？”
杜明德慢悠悠地放下茶壶，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上次来的时候说了，过两天会再来。”
“这两天都没来，那今天一定会来。”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狡黠，“他们这些人，不会轻易像普通人那么着急，他们求的是稳！”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杜明德的脾气，老爷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节奏，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你问再多也没用。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在铺子里缓缓移动。
铺子不大，但东西不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行书条幅。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件瓷器，有青花，有粉彩，还有几件单色釉，件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纸墨味和淡淡的檀香味，那是老铺子才有的味道，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心里踏实。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弄堂里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舒缓的背景音乐。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阳和杜明德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收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抖掉了一些水珠。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头发理得很短，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在铺子里快速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像是做惯了接待和联络工作的人才有的那种警觉和礼貌。
身材中等偏瘦，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我来办事”的干练。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像玩古玩的人——步伐太快，眼神太直接，目光在那些瓷器和字画上没有任何停留。
一个真正懂古玩的人走进一个铺子，第一件事一定是看东西，哪怕是装，也要装出样子来。这个人没有，他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目光直接落在了杜明德身上。
陈阳在心里下了判断——这个人不是周老板口中那个“高官”。他最多是那高官身边的人，秘书、助理，或者专门跑腿的，反正不是正主。
因为真正的收藏家，走进一个古玩铺子，不会像走进银行柜台一样直奔主题。他们会先看，先摸，先打量，先在心里掂量掂量这个铺子的成色，再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跟铺子的主人说话。
来人走到八仙桌前，收好雨伞，靠在桌腿旁边，然后朝着杜明德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一种客气：“杜老师，打扰了。上次说好的，我今儿过来听听您的看法。”
杜明德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坐下。他看着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是一种不咸不淡的、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客气：“请坐，先喝杯茶，休息一下。”
来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很直，但没有那种僵硬感，像是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下保持这种坐姿。他又朝杜明德欠了欠身，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到了陈阳身上。
“这位是……”来人看着陈阳，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
杜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我徒弟，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陈阳！”
“你们找我鉴定的那幅《陋室铭》，就是他当年鉴定的。”
来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陈阳一遍，目光里比刚才多了一种——说不上是热情还是好奇的东西，但明显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
他微微点了点头，朝陈阳伸出手：“陈先生，久仰大名。上次送画过来的时候，杜老师提过您。”
陈阳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那人的手不大，但握手很有力——不算太紧，但让人感觉到一种分量。陈阳笑了笑，客套了一句：“您太客气了，还没请教贵姓？”
来人收回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是白色的，排版简洁，上面印着名字——“程远”，下面是一行职务头衔：“沪上置业发展有限公司 总经理助理”。
程远？总经理助理？
陈阳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拍，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听起来像是一家做房地产或者基建的国企或者大公司。但陈阳心里很清楚，这个人真正的老板，恐怕不是什么置业公司的总经理，而是那位周老板口中的高管。
总经理助理只是外面的壳子，里面装的东西才是真的。
他把名片收好，点了点头：“程助理，幸会。”
程远又转向杜明德，坐直了一些，用一种“咱们说正事”的认真语气说道：“杜老师，那幅《陋室铭》，您看了这几天了，心里应该有个数了吧？”
“我们老板让我来听听您的看法，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就回去准备办理后面的事情。”说着，程助理推了一下眼镜，“您也知道，这种级别的字画，能得到您这样的专家认可，那是非常重要的。”
杜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然后又给程远的杯子里添满了，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套早就排练好的仪式。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程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程助理，”杜明德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这幅字我看过了。”
“纸是老纸，墨是老墨，从技术层面来说，它没有明显的破绽。”
程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那就好”的轻松。但他的笑意还没有完全展开，杜明德的话锋就转了。
“但是.......”杜明德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停顿了一下。
程远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