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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4章 师傅,有空去陆家嘴买几套房吧!

    杜明德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压在那个“但是”后面,让人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在古玩鉴定这一行,没有破绽不等于一定是真品。”

    “尤其是在这种级别的字画面前,我不能只凭没有破绽就下结论,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杜明德说着,轻轻用手指点点桌面,“而且不是我需要,您拿着这幅字去任何地方鉴定,都需要作证,铁打的佐证!”

    程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职业习惯——一种在会议桌上听完汇报之后,准备提出质疑的动作。

    他看着杜明德,声音依然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丝硬度:“杜老师,您这话我不太明白。”

    “您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没有发现作假的痕迹——那不就是没问题吗?一幅字画,纸对、墨对、款对、风格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杜明德呵呵一笑,那笑声很轻,但里面有一种“你这话外行了”的从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程助理,您这话,放在鉴定瓷器、玉器、青铜器上,大约说得通。”

    “但字画这个东西,跟别的器物不一样。”

    杜明德轻轻摇摇头,耐心的解释起来,“别的器物,胎是胎、釉是釉、铜是铜,每一层都是分开的,你一层一层看,一层一层验,总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但字画——”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程远的方向,“字画是活的!”

    “笔墨之间有呼吸,有气韵,有一个人的灵魂在里面。你光看纸老不老、墨老不老,那是看皮相;真正的鉴定,是要看骨相,看神采,看那口气。”

    程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杜明德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程助理,我杜明德在沪上做了快五十年的古玩生意,经手的字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不敢说我看得全对,但我可以跟您说一句实话——这幅《陋室铭》,我现在没法给您一个‘确定是真品’的结论,为什么呢?”

    “因为它缺少最重要的东西——传承!”

    说着,杜明德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一件流传有序的古代字画,必须有三个东西。”

    “第一,它有清晰的收藏脉络——谁收藏过,谁题过跋,谁盖过印。”

    “第二,它有相关的文献记载——录在过什么图录里,被什么人著录过。”

    “第三,它有过公开的展出记录或者拍卖记录,有案可查,有据可考。”

    说完,杜明德放下手,看着程远,目光平静而清澈:“这幅《陋室铭》——什么都没有。”

    “没有收藏印,没有题跋,没有著录,没有任何纸面上的传承记录。它就孤零零的一幅字,出现在您老板的手里。”

    “别说这是刘禹锡的陋室铭,换成任何一幅字,如果缺少上面这三点,都没人敢认定是真品!”

    程远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杜明德和陈阳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杜老师,”程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但还没有发出来的不满,“您这话说得——让我有些不明白了。”

    “您上次跟我说,这幅画您要仔细看看。现在您看完了,又说没有传承记录,不能下结论。”

    “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能鉴定还是不能鉴定?如果您不能,那您早说,我们找别人。”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更直接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把话说明白”的意味。

    杜明德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像是一只晒太阳的老猫被人摸了一下尾巴,不恼,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

    “程助理,”杜明德的声音更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慢慢吐出来的珠子,“这个不是我能不能鉴定的问题,我能给您一个结论。”

    “但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给您这个结论?”

    程远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杜明德会这么直接地反问回来。

    杜明德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锦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盖子。

    那幅《陋室铭》静静地躺在里面,绢本微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杜明德没有把字拿出来展开,只是看了一眼锦盒里的东西,然后重新盖上盖子,把锦盒往桌子的中央推了推。

    “程助理,这幅字的真伪,我心里是有数的。我杜明德看了快五十年字画,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赝品、什么是半真半假的东西,我心里有一杆秤。”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杆秤,从来没有歪过。”

    说着,杜明德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是,这个结论,我不能随便告诉您。”

    “因为这幅字,关系太大了!”

    杜明德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变的严肃起来,“它关系的事情面积非常大,最起码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一幅刘禹锡的作品传世。”

    “我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结论,那这幅字后续怎么走、这其中牵扯到的人和事——我杜明德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到这里,程远的表情变了。他听懂了杜明德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能鉴定,是不想在没有见到正主的情况下随便开口。

    程助理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带着一种“你到底要怎样”的焦躁:“杜老师,您这话的意思是说——您要见我们家老板,才肯给结论?”

    杜明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程远,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程远那张带着焦急的脸原原本本地照了出来。

    “程助理,”杜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耐心,“您回去告诉您老板,就说杜明德说了——这幅字,要想得到一个结论,请字的原主本人来一趟。”

    “不是您的老板来,也不是派您来,是这幅陋室铭的原主人来!”杜明德用手指轻轻点点桌面。

    “他来了,坐在我对面,跟我把这幅字的来历、流传过程、都说清楚了。说清楚之后,我才能给出结论。”

    说道最后,杜明德将一只手掌拍在桌面上,“实话跟您说,就这幅刘禹锡的陋室铭,你就是拿到沪上博物馆、京城博物馆,也没有人敢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您懂么?”

    程远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在杜明德和陈阳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的立场。

    程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杜老师,您这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人家原主人将字送给我们老板了,我们老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他派我来,就是信任我。我回去跟他说的话,跟他说的一样。”

    杜明德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他端起茶壶,又给程远的杯子里添满了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程助理,您回去跟您老板说——不是杜明德摆谱,是这幅字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你们要知道,刘禹锡是没有存世作品的,所以也就没有评判标准。”

    “这件事,牵扯到的是我杜明德的名声!”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回旋的坚定:“而且,您还可以告诉他——这幅字,您就算拿去给别人鉴定,不管找谁,哪怕找京城故宫的专家,找港城苏富比的顾问,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没有传承记录,无法给出确凿结论,这不是我杜明德一个人的说法,这是行规。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鉴定师,面对这幅字,都只能给这句话。”

    程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那里,端起了杜明德给他续的那杯茶,但没喝,就那么端着。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他的掌心,但他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样,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锦盒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杜明德。他的目光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少了一些那种直接和干练,多了一些“我明白了”的沉稳。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比刚才平缓了许多:“杜老师,您说的这些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我们老板。”

    说着,程远站起身,朝着杜明德微微欠了欠身,又朝着陈阳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靠在桌腿旁边的雨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来补充一句的语气:“杜老师,陈先生,我会将话原封不动的转达到,谢谢!”

    然后他推开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那声熟悉的、悠长的吱呀一声。

    铺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八仙桌上那壶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陈阳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转过头,看着杜明德。

    杜明德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锦盒上,表情平静而深远,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师父,”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您觉得,他会亲自来吗?”

    杜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一点热水,然后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会儿,他才咽下去,放下杯子,看着陈阳。

    “陈阳啊,”杜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通透,“那个人来不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你的名字带回去了,他心里会想——当年鉴定这幅画的年轻人,现在就在沪上。他想要这幅画有一个‘定性’,就绕不开你。”

    “所以——”说着,杜明德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按照你的意思,他既然想要得利,就一定回来!”

    陈阳没有说话,他看着杜明德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但依然清亮澄澈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师父这是在帮他做局——不是那种坑人的局,而是那种“让该来的人自己走上门来”的局。

    杜明德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个藏在幕后的高官逼到了台前。

    “师父,”陈阳端起茶杯,朝着杜明德举了举,“谢谢您!”

    杜明德也端起了茶杯,跟陈阳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相撞的声音。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师傅,你有空去陆家嘴买几套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