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羡看着叶鸿才，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叶道友这话，我听不懂。封我为县男，是陛下的旨意。”曹子羡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叶道友质疑封赏，难道是在质疑陛下？”
叶鸿才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
“封赏之事，既是陛下旨意，也是大夏意志的集中体现。”曹子羡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莫非，叶道友是对大夏有意见？”
旋即，曹子羡语气骤然一沉，说：“叶道友，是想叛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原本嘈杂的议论，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叶鸿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明明是来质疑他曹子羡德不配位，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自己要叛国？
他张了张口，这个圈套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去碰。
质疑封赏，便是质疑圣旨。
质疑圣旨，便是质疑当今陛下。
质疑陛下————
那顶叛国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背后的五岭叶氏都扛不住。
这根链条，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缝隙。
墨珣见状，眼睛一眯，好熟悉的套路。
唐无勋则是若有所思，这就是先扣帽子再站队吗，学到了。
叶鸿才猛地一挥手，怒道：“少给我扣帽子！”
“就凭你区区二流境界的修为，有何德何能，去唤醒那沉睡了千百年的雪山意志？”
这话一出，象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立刻又炸开了锅。
“对啊，我怎么忘了，他才二流境界。”
“唤醒雪山意志，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一流高手的修为做底子，怎么可能办到？”
“莫不是朝廷那边真的弄错了？毕竟只是听了佛门的一面之词。”
附和声此起彼伏，叶鸿才听在耳中，方才被压下去的气焰又涨了回来，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抬起手，食指直直指向曹子羡，说：“曹子羡，你若真有这个本事，就与我当众打上一场！”
他声音陡然高亢，传遍整个广场。
“我也不占你便宜，可以不动用龙猿之身！只要你能赢我，这县男的封赏，我叶鸿才第一个为你摇旗呐喊！”
话音落下，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说一千道一万，嘴皮子再利索又有什么用。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江湖上，终究是看谁的拳头更硬。
谷云申面色一沉，一步上前，挡在了曹子羡身前，说：“叶鸿才，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唤醒雪山意志，与修为境界高低，有何关联？就算有关联，又与你在此地发起挑战，有何关联？”
谷云申袖袍一甩，望着叶鸿才，说：“你无非是嫉妒子羡得了这份天大的殊荣，心里不平衡，想借此机会找回些颜面罢了。”
“若是不服，我来陪你打。尽管用出你的什么龙猿之力，我一并接下。”
燕雪山一役，谷云申虽然身负重创，却也有机缘，尤其是与赵轻眉相识，心境通明，隐隐触碰到了仙基的门坎。
此刻说出这番话，并非全是意气用事。
曹子羡站在他身后，心中流过一股暖意。
不愧是大师兄，关键时候，就是靠谱。
叶鸿才横眉立目，看着谷云申，嗤笑出声：“就凭你？”
“你若想打，我陪你。”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林知盈走上前来，手持碧落神剑，锋锐之意已然散开。
“还有我！”
安无恙也站了出来，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她自知单打独斗，不是叶鸿才的对手，但她一手龟壳防御，耗死叶鸿才，还是绰绰有馀。
叶渐青和代兰亭没有说话，默默地向前迈了一步，与三人并肩而立。
道门六人，站成一排，同气连枝，横在叶鸿才面前。
唐无勋看着这般阵仗，低声楠楠：“看来，这五岭叶氏，是要与整个道门开战了。”
他声音不大，却巧之又巧地，正好让大家听清楚。
叶鸿才脸色剧变，猛地转过头，手指唐无勋，嘴唇哆嗦：“你，你，你别血口喷人！”
和道门开战？
开什么玩笑？
曹子羡有些意外地望了唐无勋一眼。
这家伙，学得倒是真快。
谷云申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说：“不愧是五岭叶氏的少主，果然有气魄。此事非同小可，我一人做不了主。”
“回去之后，我便立刻禀明师祖，请他老人家定夺。由师祖他老人家，亲自处理此事。”
叶鸿才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嘴唇抖得筛糠一般，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谷云申的师祖，道门的老天师。
当今天下，杀性最重的一位神圣。
真要是把那位惊动了，别说他叶鸿才，恐怕明天一早，五岭叶氏就可以在天下除名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鸿才，既然你想打，我奉陪便是。”
曹子羡神色沉静，接着说：“你也不必留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曹子羡身上，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另一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张大了嘴巴。
一个二流境界，挑战一个一流高手？
一个潜龙榜末尾，挑战潜龙榜第四？
这已经不是勇气可嘉了，这是在寻死。
谷云申霍然回身，急道：“子羡————”
“大师兄放心，我有把握。”曹子羡声音沉静，截住话头。
燕雪山下，曹子羡心念电转，儒家诸般圣贤章句、义理微言，已是百川归海，熔作一炉。
待他从冰莲中复生，《金阙悬镜疏》的庭前扫尘，和檐下听雨两大境界，皆是水到渠成当下，他来到第三境界——推门见山。
距离功法圆满，仅有一线之隔。
外加先前所修基础，以及游仙剑，对付叶鸿才之龙猿，已有把握。
最重要的是，河洛龟甲冷却也好了，届时问一问叶鸿才战斗的破绽。
如此一来，胜率能有九成八。
念及此处，曹子羡目光重新落在叶鸿才身上。
修行，修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
今日之事，因他而起。
若是避而不战，靠着师门长辈的威势，压下此事，固然能解一时之困，但心中必然会留下心结。
况且，他二人之间，早种因果，或为名，或为道，不论是谁主动，终究有此一战。
既然如此，早打晚打，都是要打。
不如就在今日，就在此地，做个了结。
叶鸿才先是愣住，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里满是得意。
“曹子羡，你有种！”
叶鸿才止住笑，目光灼灼，说：“那就两天后，你进宫面见圣上的前一天，在这广场之上，我等你！”
他特意加重了“进宫面见圣上前一天”这几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要赶在曹子羡人生最得意的前一刻，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他狠狠踩在脚下。
他要让曹子羡鼻青脸肿，一身狼狈地去面见皇帝。
曹子羡神色不变，说：“可以。”
叶鸿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快意。
围观的人群见正主离开，也开始缓缓散去，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回荡。
“疯了，这曹子羡真是疯了。”
“二流挑战一流，还是身负龙猿之力的一流高手，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唉，终究是少年人，太冲动了。被人一激，就失了方寸。”
“可惜了，本来前途无量，非要自寻死路。”
在他们看来，这场两天后的决斗，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