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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斩龙之人,终成恶龙

    曹子羡顿觉四肢百骸有暖流游走,纯阳之气,周天运转,绵绵然,泊泊然,臻至以往从未窥见的玄妙境界。

    他心神激荡,抬眼望向身前慈眉善目的吕祖,正欲躬身称谢。

    蓦地,吕祖面上慈悲,忽如潮水褪去,每寸皮肉,皆诡异地扭曲,堆栈成一副狞恶之相。

    吕祖双目赤光暴射,一片原始的凶戾与癫狂。

    “死!”

    一声非人厉啸,自其喉中迸发,五指挟腥风,直扣曹子羡咽喉。

    其手探至半途,皮下拱起无数肉瘤,随即进裂,漆黑鳞甲,自血肉中疯长而出,指甲暴伸,寒芒森然,化作一只龙爪。

    曹子羡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绪,猛地向一侧扭转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嗤啦一声,龙爪擦颈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祖师!”曹子羡仓皇开口,试图唤起这段传承之情。

    吕祖更不答话,身子扑来,背后隐隐显出血龙虚影,爪风所至。石桥栏杆尽裂。

    就在此时,桥下古剑铿然长鸣。

    剑身黑锈。应声崩散,万道金芒。穿透云霭。

    一道赤虹,贯空而至,“噗”的一声,透胸而过,将吕祖生生钉在半空。

    龙鳞褪尽,慈容复现。

    老者垂首,望着胸前碗大血洞,反而露欣然笑意,说:“好剑——好剑。孩子,你已经得到了它的认可。”

    斩龙剑飞回掌中,曹子羡怔怔接住温热剑柄,“方才乃贫道最后一缕恶龙执念,须得以斩龙剑贯通紫宫穴,方能真正兵解。”

    吕祖气若游丝,轻叹一声,目光渺渺,直望向云烟深处,仿佛通过悠悠岁月,窥见了浩荡长河的尽头。

    “昔有少年,执霜刃而入幽谷,玄衣沾露,双目如星。”

    “以龙血淬剑,十年功成,鳞甲纷纷,尽落寒潭。”

    吕祖语声微微一顿,复道:“可是,当他在深窟里点起火把,低头照见自己影子的那一刻,却发觉,剑上龙血犹温,掌心已生出了鳞纹。”

    曹子羡听得心中莫名一凛,一股寒气自足底漫上,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淅,肌肤如常。

    吕祖话音未歇,苍凉之意愈浓。

    “唉,初时仗剑斩蛟,只恨它们兴风作浪,屏蔽天光,使乾坤晦暗。可岁月流转,独坐危崖日久,竟————竟渐渐眷恋起那风雨将至、天地昏瞑的滋味。”

    “在罪愆血海中浮沉久了,涛声入耳,都觉得亲切熟稔。待要回首。,去寻当年上山的小径,却只见雾锁千山,茫茫一片,再也辨不清了。”

    “从前,但闻龙吟,手中剑便自铮鸣。到后来————纵使听得天下苍生哭嚎,心中,却也泛不起半分涟漪了。”

    吕祖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脸上,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

    “斩得恶龙首,盘踞旧龙庭。逆鳞虽在掌,低头见爪形。少年化龙去,新孽又成形。千古屠龙者,血潭影森森。”

    吕祖字字却如钝锤击心,揭着一层让人凛然又怅然的世理。

    “孩子,欲持此斩龙剑,便须守定一颗赤子之心。来时路,不可忘。”

    吕祖凝视着他,眼中尽是肃然郑重,道:“晚年的我,终究是握不住这柄剑了。想来————是当年铸剑的那个少年,对后来的我,太失望了罢。”

    言尽于此,吕祖转过身,不再看他,径向那廊桥彼端行去。

    一缕低沉的歌谣,随风轻轻响起:“古今多少豪雄,为民起,为民争,拜将封侯后,却作了啖食生民的新鳞苍龙————”

    歌声苍茫,在空寂的廊桥间,悠悠回荡,载着说不尽的沧桑。

    曹子羡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整衣肃容,拱手深深一揖。

    “弟子————谨遵祖师教悔。”

    吕祖的背影微微一滞,旋即渐渐淡去,化作亿万个微明的光点,如一场温然星雨,纷纷扬扬,飘向曹子羡,悄然没入他的身体。

    “去吧,孩子。”

    最后一声嘱咐,自虚空传来,光点散尽,人影已杳。

    风过廊桥,空空寂寂,恍若一梦方醒。

    曹子子然独立,手中那柄古剑,犹存馀温,沉甸甸的,载着千载光阴。

    他默然良久,唯有天际流云,悄然渡影。

    廊桥之外。

    馀谦凝立如松,双目灼灼,叮着桥上的动静。

    但是,方寸天地内,玄机如何,他在外界,终究难以窥破。

    这时,青光贯空,斩龙剑化作一道流虹,承着曹子羡的身形,破界而出,直上九霄层云。

    “我就知道我徒弟可以,哈哈哈!”

    馀谦长笑,声震山谷,惊起林间宿鸟,袖袍在猎猎风中鼓荡不息。

    “子羡,神物既得,当以心剑相合,体悟斩龙真意!”馀谦提气传音。

    曹子羡闻之,蓦然回神,于空中盘膝稳坐,双目垂帘,纯阳之气沛然流转,膝上神剑,嗡鸣相应。

    曹子羡周身三丈,隐现青红二气,如双蛟绕柱,渐次,终至人剑通明,气贯周天。

    此刻云海翻腾,似有龙吟隐隐,自九霄深处传来。

    道门山巅,云雾缭绕。

    一座凉亭悬于崖畔,松涛阵阵,如仙人低语。

    亭中石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事情,都办妥了?”

    青阳子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茶水清澈,映出天光云影。

    林知盈端坐对面,一身素白长袍,不染尘埃。

    “妥了。”

    青阳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飘向亭外。

    “山下那些魔道馀孽,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那个姓曹的小子,一直和你在一起?”

    林知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旋转的茶叶。

    “是。”

    青阳子放下茶杯,说:“知盈,抬起头,看着为师。”

    林知盈抬起头,目光平静。

    “你是我道门三百年来,根骨悟性第一人。你的道,在天上,不在人间。山下的事情,红尘的俗人,都只是你修行路上的风景,看过了,便该放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

    “有些人,看似风景,实则是一场劫数。沾染上了,便会拖累你的脚步,乱了你的道心。你的路还很长,要走到所有人的前面去,不能回头,也不能为任何人停留。”

    “为师不是在阻拦你什么,只是在告诉你,有些东西,不值得。你的碧落剑,斩的是妖邪,更要斩断不必要的情愫牵挂。剑修,心要纯,意要诚,一往无前。”

    “你这一趟下山,回来后,心不静了。”青阳子看着她,一字一句。

    林知盈闻之,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回答。

    青阳子见状,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

    “我听说,那个曹子羡,天赋很高?”

    林知盈默然片刻,说:“应该,比我高一些。”

    青阳子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摆手,袖袍鼓荡。

    “不可能。”

    “师叔亲口与我说过,你是道门的未来,他岂能在你之上?你年纪轻轻,便能让九天神兵,碧落神剑认主,这是何等的气运与天资。”

    “曹子羡呢,嗯,根据我的感知,馀谦好象带他往廊桥那边去了。”

    “吕祖的斩龙剑?”林知盈试问。

    “大抵是了。”

    “他的话,应该没问题。”林知盈回答。

    青阳子再次摆手,压低了声音,说:“你有所不知,斩龙剑,既为极道之下第一剑,除却威力惊人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灵。

    “灵?”林知盈一怔。

    青阳子点头,说:“当年,我曾提议,让你去取斩龙剑,可被师叔否决,因为,斩龙剑要的是持剑之人的斩龙之志。”

    林知盈回想起当初曹子羡拜师的场景,说:“师父,斩龙之志,他更没问题了。”

    “呵呵,一时的斩龙之志,人皆有之,一世的斩龙之志,又有谁能坚持?古来农民起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事成之后,反倒成了新的王侯将相。”

    林知盈意识到其中深浅,问:“难道吕祖当年?”

    “不错,你果然聪慧,吕祖弃剑飞升,非是大度,而是不得已。”

    这时,天地间,风忽然停了。

    山巅云雾,凝固如石,松涛戛然而止,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笼罩了整座道门山脉。

    青阳子脸色一变,猛然抬头,望向廊桥的方向。

    林知盈也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亭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片天空,不知何时,汇聚起一团浓重的墨色。

    “劫云?”青阳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林知盈望着劫云,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墨色,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碧落神剑似有感应,在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

    急切,而又不安。